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从天池回来之后,林雪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。
不是病,是累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。四千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,退去又涌来,折腾得她睡不好觉,吃不下饭。
念白急坏了。六岁的小人儿,天天守在炕边,一会儿摸摸妈妈的额头,一会儿给妈妈喂水,一会儿趴在旁边小声说话:
“妈妈,你快点好起来。妈妈说好带我去看那两棵松树的。”
“妈妈,秀兰姨今天送了一碗鸡蛋羹,可好吃了,我给你留着呢。”
“妈妈,我昨晚梦见爸爸了。爸爸说他很好,让你别担心。”
林雪听着她絮絮叨叨,心里暖暖的。
第三天早上,她坐起来,穿上衣服,下了炕。
念白正在院子里玩,看见她出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:
“妈妈!”
她跑过来,一头扎进林雪怀里。
林雪抱着她,摸了摸她的头:
“妈妈好了。”
念白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
“真的?”
林雪点点头:“真的。”
那天下午,林雪带着念白去了那两棵松树前。
松树又长高了,已经比人高出一大截。枝条上积着雪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念白围着那两棵树转了好几圈,忽然问:
“妈妈,这两棵树是谁种的?”
林雪说:“是妈妈种的。”
念白眨眨眼睛:“为什么种在这儿?”
林雪指了指树下:
“因为下面埋着两个人。两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念白蹲下来,看着那片雪地:
“她们是谁?”
林雪说:“一个叫刘桂兰,一个叫郭大凤。都是妈妈的好朋友。”
念白想了想,对着那片雪地说:
“桂兰姨,大凤姨,我叫念白。我是妈妈的孩子。谢谢你们以前照顾妈妈。”
风吹过,松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回应她。
林雪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点酸。
但她笑了。
1964年春天,念白七岁了。
农场办了小学堂,念白该上学了。
开学那天,林雪亲自送她去。念白背着新书包——是赵秀兰用旧衣服改的——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,像只小公鸡。
走到学堂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:
“妈妈,你下午来接我吗?”
林雪点点头:“接。”
念白又问:“几点?”
林雪说:“太阳落山的时候。”
念白看了看天上的太阳,点点头,转身跑进学堂里。
林雪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里。
赵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:
“林师傅,舍不得?”
林雪摇摇头:“没有。孩子总得长大。”
赵秀兰笑了:“那你站这儿看什么?”
林雪没说话。
她只是在想,四千年前,雪丫第一次跟着老萨满学习的时候,是不是也是这样?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小人儿走进未知的世界,心里既骄傲又舍不得。
那天下午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林雪去接念白。
念白从学堂里冲出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,叽叽喳喳地说:
“妈妈,老师今天教我们认字了!我学会写‘人’字了!”
“妈妈,同桌的小朋友叫小芳,她给我一块糖吃!”
“妈妈,明天还要上学吗?”
林雪一一回答她,牵着她的小手,往家走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念白走着走着,忽然问:
“妈妈,你小时候上过学吗?”
林雪愣了一下。
她小时候?哪个小时候?肃慎的?渤海的?闯关东的?还是鞍钢的?
想了想,她说:
“上过。但不是这种学堂。”
念白好奇了:“那是什么学堂?”
林雪说:“是山里的学堂。老师教我们打猎、采药、认星星。”
念白眼睛亮了:“认星星?我也要学!”
林雪笑了:“行,晚上妈妈教你。”
那天晚上,林雪抱着念白坐在院子里,指着天上的星星,一个一个教她认:
“那是北斗七星,像一把勺子。”
“那是北极星,最亮的那颗。”
“那是银河,天上的一条河。”
念白仰着小脸,看得入神:
“妈妈,那些星星上有人吗?”
林雪想了想,说:
“可能有吧。”
念白又问:“爸爸在星星上吗?”
林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在。爸爸在每一颗星星上。”
念白点点头,对着那些星星挥了挥手:
“爸爸晚安!”
风吹过,松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林雪抱着念白,看着那些星星,心里很静。
1964年夏天,念白放暑假了。
林雪带她去了一趟长春。
一汽厂已经大变样了。厂房更多了,工人更多了,车也更多了。解放牌卡车一辆接一辆从生产线上下线,开往全国各地。
林雪站在厂门口,看着那些车,心里感慨万千。
十一年前,她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,还是一片荒地。现在,已经是全国最大的汽车厂了。
念白拉着她的手,东张西望:
“妈妈,这就是你工作过的地方?”
林雪点点头。
念白看着那些巨大的厂房,看着那些轰鸣的机器,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,眼睛瞪得圆圆的:
“妈妈,你好厉害!”
林雪笑了:“厉害什么?就是个干活儿的。”
她们在厂里转了一圈。林雪指给她看:这是总装车间,这是发动机车间,这是当年奠基仪式的地方。
念白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问一句:
“妈妈,那个周工就是在这儿牺牲的吗?”
林雪点点头。
念白对着那块地方,鞠了一躬。
林雪看着她,心里忽然很骄傲。
从长春回来之后,念白变了一个人。
她不再只是疯跑疯玩了,开始认真读书。每天晚上,自己点着油灯,趴在炕桌上写作业,写完作业还看书。那些书都是从沈念那儿借来的,有讲地质的,有讲机械的,有讲汽车的。
林雪问她:“念白,你长大了想干什么?”
念白头也不抬:
“我要造汽车。”
林雪愣了一下。
念白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:
“妈妈,我要造比解放牌还大的车。能装好多好多东西,能跑好远好远的路。”
林雪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四千年前,雪丫第一次拿起弓箭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三千年前,守夜人第一次敲响战鼓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一百年前,林三姐第一次点燃炸药引信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现在,念白说她要造汽车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“好。”林雪说,“妈妈等你造。”
1964年冬天,念白八岁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得特别大。但念白每天都坚持去上学,风雪无阻。
林雪的身体越来越差,但她每天坚持接送念白。早上送,下午接,一趟不落。
那天下午,林雪去接念白,发现她站在学堂门口,和一个男孩说话。
那男孩比念白大一点,瘦瘦的,穿着打补丁的棉袄。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,说得很认真。
看见林雪,念白跑过来:
“妈妈,这是我同学,叫石头。”
那个男孩也跑过来,对着林雪鞠了一躬:
“阿姨好。”
林雪看着他,忽然愣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。
黑亮亮的,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,带着一点倔强。
和石虎一模一样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男孩说:“我叫石头的石,石头的头。我娘说,贱名好养活。”
林雪问:“你爹妈是干什么的?”
男孩说:“我爹是农场开拖拉机的,我娘是种地的。”
林雪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石头。
石头的石,石头的头。
那天晚上,念白趴在炕桌上写作业,忽然说:
“妈妈,石头说他想当兵。”
林雪问:“为什么?”
念白说:“他说要保卫国家,保卫咱们这片土地。”
林雪沉默了一会儿,问:
“你呢?你还是想造汽车?”
念白点点头:
“嗯。我造汽车,他保卫国家。我们俩说好了。”
林雪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八岁的孩子,已经知道“说好了”。
她想起四千年前,石虎第一次对她说“我帮你”的时候。
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说好了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
那两棵松树在风雪里站着,站得直直的。
林雪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时狩最后说的话:
“替我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——好好活。替那些死了的人,好好活。”
她低头,看着念白认真写作业的小小身影。
替那些死了的人,好好活。
替石虎,替石将军,替石青山,替伊万——好好活。
她笑了。
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