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陈江海从后院的煤棚里铲了两铲子块煤,从地龙的添煤口塞进去。
底火还在,新煤压上去以后,过了两三分钟,炉膛里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热气从地龙的通道里慢慢走,堂屋的地面过一阵就会暖起来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煤灰,站起来,走回堂屋。
楚辞已经把厨房的火生好了,锅里的水冒着热气。
“先烧壶开水,你们爷俩喝一口暖暖。”
“你先喝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走了一天的路不渴?”
“我在车上喝过水壶里的水了。”
陈江海不跟她争,走到大床旁边,掀开炕头的褥子角。
炕底有一块活砖,他把砖抽出来。
里面是一个旧布包,打开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钱。
陈江海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今天找回来的那些零钱,班车票八毛和红旗饭店找的八毛,加起来一块六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转头看楚辞。
“包里的钱拿出来。”
楚辞走过来,把帆布包的暗袋拉开,从里面摸出那一沓大钱。
出门的时候带了两千多,花了五百九十七块五,加上买班车票五块四,总共花了六百零二块九。
剩下的钱楚辞在车上已经数过了。
她把钱递给陈江海。
“一千三百九十七块一毛。”
陈江海接过来,没数,直接放进布包里,跟原来的钱码在一起。
“你不数?”
“你数过了。”
楚辞看了他一眼,把嘴闭严实了。
陈江海把布包裹好,放回炕底,砖塞回去,褥子角盖上。
“加上原来炕底的,现在家里总共多少?”楚辞问。
“你来算。”
楚辞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出门前炕底有一万四千六百多块。
这趟带回来一千三百九十七块一毛。
加上她身上还剩的零钱,算下来十几块。
“一万六千出头。”
“对。”
“再加上刘德旺的尾款一千五百七十块。”
“对。”
楚辞把这个数字嚼了嚼。
一年前分家的时候,他们家的全部家当是一间破茅草屋和一口铁锅还有一条烂木船。
“你不说话了?”陈江海看她。
“我在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吃什么。”
陈江海明白她想说什么。
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刚分家,全家揭不开锅,他去鬼愁礁采佛手螺,那是楚辞和小宝这辈子吃的第一顿饱饭。
“去年吃佛手螺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楚辞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,“去年吃佛手螺,今年吃红烧肉糖醋鱼。”
她嗓音发涩。
陈江海没接话。
小宝从西屋跑了出来,手里举着那块白漆写了海字的扁石头。
“爹,石头还在。”
“它能跑到哪去。”
“我怕大柱叔叔搬走了。”
“大柱搬你石头干什么。”
“万一他以为是普通石头呢。”
“他不会,他清楚那是你的。”
小宝把石头放回西屋窗台上,端端正正摆好。
然后他又跑回来。
“爹,我能不能把孔雀的画贴在墙上?”
“可以,明天找浆糊贴。”
“画眉鸟的画在另一面,贴了以后画眉鸟就看不到了。”
“那就不贴,找个夹子夹在窗户边上,两面都能看到。”
小宝想了想,认同了这个办法。
楚辞从厨房端了一壶热水出来,倒了三碗。
白开水,什么都没放。
“喝。”
三个人在八仙桌边坐下来,各端一碗水。
小宝喝了一口,烫了嘴,吐了吐舌头。
“慢点喝。”楚辞说。
“我晓得。”
陈江海一口把半碗水喝了。
热水从嗓子下去,暖了一路。
他放下碗。
“今天早点睡。”
“几点了?”楚辞看表。
“八点零三。”
“那洗洗就睡。”
“我烧水,你先给小宝洗。”
陈江海起身去厨房,往锅里加了一瓢水,灶膛里添了两根柴。
楚辞在堂屋里打开帆布包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。
换洗衣物叠好放在柜子里。
两本书放在八仙桌的抽屉里。
手表纸盒子放在柜子顶上。
铅笔盒和拼音本放在小宝西屋的书桌上。
铁皮汽车从陈江海兜里掏出来,放在小宝枕头旁边。
大鱼书放在书桌上。
糖葫芦竹棍子从帆布包侧袋里拔出来,棍子上面粘了些糖在包的内衬上。
楚辞拿手帕擦了擦。
“叫你拿出来你不拿。”她嘟囔了一句。
小宝赶紧过来接了竹棍子。
“我明天插花盆里。”
“你先洗脸洗脚上床。”
大衣的报纸包打开了,楚辞把藏蓝色毛呢大衣抖开看了看。
没皱,没沾灰。
她把大衣挂在卧室的衣架上,拿手抚了抚衣面。
围巾叠好放在柜子的第二层。
帆布包清空了,里面剩下些包子碎渣。
她把包倒扣过来拍了拍,碎渣掉出来了。
“包也得洗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陈江海端了一盆热水进来。
“先给小宝洗。”
楚辞蹲下来,把小宝的棉鞋脱了,棉袜脱了,把他的脚按进热水盆里。
“烫不烫?”
“不烫。”
“那就泡着。”
小宝的脚丫子在热水里晃了晃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“爹,省城好不好玩?”
“好不好玩你自己不清楚?”
“好玩。”小宝很肯定。
“那回来好不好?”
“回来也好。”小宝想了想,“省城好玩但比不上家里好。”
楚辞给他搓了搓脚,擦干了,套上干净的棉袜。
“上床。”
小宝爬上西屋的小床,把被子拉上来。
铁皮汽车摆在枕头旁边,跟在省城旅社里一模一样的位置。
他翻过身来面朝门口。
“爹,明天你去码头吗?”
“去。”
“我能去吗?”
“先练字。”
“练完字呢?”
“练完字再说。”
小宝不追问了,把眼睛闭上。
过了几秒,他又睁开。
“爹。”
“省城的孔雀真的好看。”
“比南湾村所有的鱼加起来都好看。”
陈江海笑了一声。
“睡吧。”
小宝真闭上了眼睛。
过了不到两分钟,呼吸就平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