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马车一路颠簸,从山道转入官道,又从官道驶入京城长街。
沈鸢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面色苍白如纸,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。随行的嬷嬷每隔一会儿就要探一探她的鼻息,生怕这位嫡长小姐真的在半路上断了气。
沈鸢心里清楚,这位嬷嬷姓赵,是周姨娘身边的人。此行的任务有三:一是“照顾”她,二是“监视”她,三是在她“意外病故”时,能第一时间向周姨娘报信。
赵嬷嬷第三次探她鼻息的时候,沈鸢“适时”地咳了两声,缓缓睁开眼。
“嬷嬷,到了吗?”声音又轻又软,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。
“快了快了,姑娘再忍忍。”赵嬷嬷嘴上应着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沈鸢低下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马车穿过闹市,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。巷子尽头,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,门楣上“镇国公府”四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沈鸢掀开帘子一角,看着那四个字。
她想起七岁那年被送出府时,也是从这扇门出去的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雪,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被一个婆子牵着,从角门出去,没有人为她送行。
她在雪地里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血渗出来,冻成了冰碴子。
牵她的婆子骂了一句“晦气”,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塞进了马车。
那年她七岁。
今年她十七岁。
十年。
沈鸢放下帘子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
她开始剧烈地咳嗽。
咳得弯下了腰,咳得脸涨得通红,咳得赵嬷嬷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顺气。
“姑娘!姑娘您没事吧?!”
沈鸢摆了摆手,好容易止住了咳,虚弱地靠在车壁上,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:“没……没事……老毛病了……进去吧……”
赵嬷嬷松了口气,朝外面的车夫喊了一声:“到了,停车。”
马车停稳,赵嬷嬷先跳下去,然后伸手来扶沈鸢。
沈鸢扶着她颤巍巍地下了车,脚刚一落地,身子就晃了两晃,赵嬷嬷赶紧扶住。
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身着藏青色常服,面容端正,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——镇国公沈怀远,她的父亲。
他身侧站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,一身藕荷色褙子,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,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既显得亲切,又不失当家主母的气度。
周姨娘。
沈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十年不见,周姨娘比记忆中老了一些,眼角添了几道细纹,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——弯弯的,笑眯眯的,像两弯月牙。可沈鸢记得,这双眼睛在看母亲咽气的时候,也是弯弯的,笑眯眯的。
周姨娘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身着鹅黄色褙子,容貌明艳,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。这是沈鸢同父异母的妹妹——沈婉,周姨娘所出。
沈婉上下打量着沈鸢,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褙子扫到她素银簪子,又扫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,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鄙夷。
再往后是几个姨娘、管事婆子、丫鬟仆从,乌泱泱站了一片,都在伸着脖子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嫡长女。
沈鸢将这些目光一一收入眼底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她扶着赵嬷嬷的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,慢得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喘,胸口剧烈起伏,帕子捂着嘴,咳得身子都在抖。
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这就是大小姐?怎么病成这样……”
“听说是从小体弱,在庵里养了十年都没养好。”
“哎,怕是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。”
沈鸢将那些窃窃私语听在耳中,面色不变,脚步不停。
终于走到台阶下,她松开赵嬷嬷的手,缓缓跪了下去。
“女儿沈鸢,见过父亲。”
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柳絮,跪下去的时候身子还晃了一下,好像随时会倒下去。
沈怀远低头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女儿。
十年不见,他已经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。印象里她是个瘦小的、不爱说话的孩子,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——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个孩子。
如今长大了,还是瘦,还是不爱说话的样子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跪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
他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愧疚?怜悯?还是烦躁?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跟下属说话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沈鸢慢慢站起来,又咳了两声,才站稳。
周姨娘适时地走上前来,伸手要去扶沈鸢,脸上堆满了笑:“鸢儿啊,你可算回来了。这些年我在府里日日夜夜惦记着你,不知你在庵里过得好不好,吃不吃得饱,穿不穿得暖……”
她的手还没碰到沈鸢,沈鸢就“适时”地又咳了起来,身子往后一退,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。
“多谢姨娘挂念。”沈鸢抬起头,看着周姨娘的眼睛,声音轻软,“庵里清苦,但胜在清净。每日诵经礼佛,为府上祈福,倒也不算虚度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温顺得像一只没有爪子的猫。
周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本以为会在沈鸢眼里看到恨意——十年的抛弃、迫害、暗算,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。只要有恨,就会有破绽,有破绽,她就能找到机会下手。
可沈鸢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那双眼睛淡淡的,像山涧里的泉水,干净、平静、深不见底。
周姨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
但她很快压了下去。不过是一个在尼姑庵里养了十年的病秧子,能翻出什么浪来?
“快进屋,外面风大,别着凉了。”周姨娘笑着侧身,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
沈婉站在一旁,看着母亲对这个“病秧子”如此殷勤,心里很不舒服。
她从小就是府里唯一的嫡女——虽然母亲是姨娘,但自从大夫人死后,母亲掌管中馈,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把她当嫡小姐看待?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正牌嫡长女,她算什么?
“姐姐,”沈婉开口了,声音甜得发腻,“听说你在庵里住了十年,一定很辛苦吧?庵里是不是连肉都吃不上?怪不得姐姐瘦成这样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实际上句句都在戳沈鸢的痛处——你不过是在尼姑庵里长大的乡巴佬,有什么资格跟我争?
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,目光在姐妹俩之间来回打量。
沈鸢看着沈婉,慢慢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很淡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:“妹妹说得是,庵里确实清苦。但师父常说,粗茶淡饭养人,倒是比山珍海味更延年益寿。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依旧又轻又软:“妹妹面色红润,想必平日里饮食极好。只是……”
她看了沈婉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只是什么?”沈婉皱眉。
沈鸢咳了两声,用帕子掩着嘴,小声说:“只是师父还说过,年少时不宜进补太过,否则日后……”
她又咳了两声,没有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你在骂我短命?我还说你补过头了日后早衰呢。
沈婉脸色一变,正要反驳,周姨娘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把。
“婉儿,你姐姐刚回来,别缠着她问东问西的。”周姨娘笑着打圆场,“鸢儿,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西跨院的屋子,你先去歇息,晚上给你接风。”
西跨院。
沈鸢微微一怔。
那是母亲生前住的地方。
周姨娘把她安排到那里,是示好,还是试探?
“多谢姨娘。”她垂下眼睫,声音依旧轻软。
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走上前来,微微欠身:“大小姐,奴婢青禾,奉夫人之命带您去西跨院。”
夫人。
沈鸢看了她一眼。
这个丫鬟她认识。十年前送她出京的婆子里,有一个就是这青禾的母亲。如今青禾在周姨娘身边当差,混得不错,穿着打扮比一般丫鬟体面得多。
“有劳。”沈鸢说。
青禾领着她穿过垂花门,绕过抄手游廊,一路往西。
沈鸢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,青禾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她,脸上虽然恭敬,眼底却藏着不耐烦。
西跨院比沈鸢想象中要好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下摆着一口大缸,缸里养着几尾锦鲤。屋子明显重新修缮过,窗纸是新糊的,门框上刷了新漆,连台阶都换了新的青石板。
沈鸢站在院子里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这里是她母亲生前住的地方。
她记得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——母亲抱着她坐在石榴树下,给她剥石榴籽吃,一颗一颗喂进她嘴里,甜得她眯起眼睛笑。
那是她关于母亲唯一的、清晰的记忆。
之后母亲就“病”了,她被抱出了西跨院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“姑娘,屋里请。”青禾推开了正房的门。
沈鸢走进去,环顾四周。
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,但样样齐全。架子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,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几盒脂粉,窗下放着一张书案,案上摆着文房四宝。
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漆衣柜,柜门上雕着梅花,手艺不错。
“这些是姨娘特意为姑娘准备的。”青禾说,“姨娘说了,姑娘刚回来,缺什么只管开口。”
沈鸢走到书案前,手指轻轻拂过桌面。
干净的,没有灰。
她转过身,看着青禾,微微一笑:“替我谢谢姨娘。她很费心。”
青禾被她这一笑弄得有点发毛。
那笑容太完美了——温婉、得体、无可挑剔。可就是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“那……姑娘先歇着,晚膳一会儿送来。”青禾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她走后,赵嬷嬷也借口去厨房看看,跟着溜了出去。
屋子里只剩下沈鸢一个人。
她站在屋子中央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
没有了温婉,没有了病弱,没有了那种让人心疼的脆弱感。
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只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黑色的、浓烈的、像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扩散开来。
她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她又拉开第二个抽屉。
还是空的。
第三个。
空的。
沈鸢的手指停在第三个抽屉的边沿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木质纹路。
母亲的东西,一件都不剩了。
她直起身,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。
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,都是新做的,料子一般,颜色素净,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,针脚粗糙,领口还有些歪。
沈鸢伸手摸了摸那些衣裳,面无表情。
她关上柜门,走到架子床边,坐了下来。
床铺很软,被褥是新棉花絮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
沈鸢躺了下去,闭上眼睛。
枕头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,从袖中摸出慧寂师太给的那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含在舌下。
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,她皱了皱眉,又闭上了眼睛。
药丸入腹,一股凉意从丹田升起,缓缓流向四肢百骸。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,呼吸也变得轻浅急促起来。
这是七绝散的反向作用——服下解药后,会在短时间内让脉象比平时更加虚弱,骗得过任何大夫。
沈鸢将这招称为“卖惨”。
越是惨,越不会被人提防。
越是被人当废物,越能在暗处磨刀。
她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具没有了生气的躯壳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大约过了一个时辰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沈鸢睁开眼,迅速调整了表情和呼吸——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睫微微颤着,像是刚从昏睡中醒来。
门被推开了,赵嬷嬷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。
“姑娘,晚膳送来了。”她看到沈鸢躺在床上,声音放低了些,“姑娘可是不舒服?”
沈鸢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,咳了两声:“无妨,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赵嬷嬷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,一碟酱瓜,一碟腌萝卜。
沈鸢看着那两碟咸菜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接风宴?
就这?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。
粥是凉的,米粒硬得硌牙,像是中午剩的。
沈鸢慢慢嚼着,面不改色。
赵嬷嬷站在一旁,眼珠子转了转,开口说:“姑娘,姨娘本来是要办接风宴的,可巧今儿个府里有贵客,老爷说改日再办。姑娘别往心里去。”
沈鸢咽下那口粥,笑了笑:“姨娘有心了,我身子弱,也应付不了宴席。这样很好。”
赵嬷嬷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——看来这大小姐真是个软柿子,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沈鸢喝完粥,又吃了两口咸菜,便放下了筷子。
“嬷嬷,我想歇息了。”
“好嘞,姑娘早些睡。”赵嬷嬷收了食盒,退了出去。
沈鸢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,才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前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
院子里很安静,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,锦鲤在缸里偶尔拨一下水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沈鸢的目光越过院墙,看向远处。
那边是正院的方向,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丝竹之声。
贵客?
沈鸢弯了弯嘴角。
她转身回到床边,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把小小的铜锁,旧得发黑,锁面上刻着一朵莲花,已经磨得看不清纹路了。
这是母亲的遗物。
当年她被送出府时,贴身嬷嬷偷偷塞进她包袱里的,说是母亲生前最心爱的东西。
沈鸢把铜锁攥在手心,攥得很紧很紧。
“娘,”她轻声说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到这里了。”
“回到那个女人住的地方了。”
“你放心——”
她抬起头,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
那张脸上没有眼泪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极致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我会让她,把欠你的,一样一样还回来。”
夜深了。
西跨院的灯熄了,整个院子陷入黑暗。
沈鸢躺在床上,呼吸轻浅均匀,像是已经睡熟了。
忽然,她的眼睛睁开了。
黑暗中,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。
有人。
屋顶上。
脚步声极轻极轻,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。如果不是在庄子上练了十年的耳力,根本不可能听见。
沈鸢没有动,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。
屋顶上的人停了一下,然后——
窗户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了。
一个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,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沈鸢依旧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黑影走到床边,站住了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人身上——一身墨色锦袍,腰束玉带,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束起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
是个年轻的男子。
他低头看着床上的沈鸢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然后他弯下腰,凑近了些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:
“别装了,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沈鸢没有动。
他轻笑一声,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,微微抬起:
“沈大小姐,大老远跑来见你,连个招呼都不打?”
沈鸢终于睁开了眼。
四目相对。
月光下,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——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。一双桃花眼里映着月色,潋滟生辉。
这张脸,好看得不像话。
也欠揍得不像话。
沈鸢看着他,面无表情:“你是谁?”
那人挑了挑眉,松开她的下巴,直起身,懒洋洋地靠在床柱上,双手抱胸:
“楚衍。听说过吗?”
沈鸢没说话。
楚衍?
京城里确实有个楚衍——镇南侯府的世子,出了名的纨绔子弟,斗鸡走马,眠花宿柳,京城百姓提起他都要摇头叹气:好好的侯府世子,怎么就养成了这副德行?
“不认识。”沈鸢说。
楚衍笑了:“现在认识了。”
他俯下身,又凑近了些,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盯着她:
“听说国公府回来了个病秧子大小姐,走三步喘一喘,风吹就倒。本世子好奇得很,特意翻墙来看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从她的脸慢慢扫到她的脖子,又扫到她的手腕,最后落回她的眼睛:
“病。”
沈鸢看着他的眼睛,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。
“看完了?”她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楚衍点头,笑得意味深长,“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有意思?”
“你的脉象。”楚衍伸手,两根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,动作快得她来不及躲,“弱得像要死,可你的手——”
他低头,看着她的手指。
那是一双修长、白皙、骨节分明的手,指尖圆润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太稳了。”楚衍说,“一个快死的人,手不会这么稳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白天完全不一样——白天是温婉的、病弱的、让人心疼的。
此刻的笑容,凉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楚世子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不知道,翻墙进女子闺房,是什么罪?”
楚衍挑眉:“什么罪?”
沈鸢的手动了。
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等她停下来的时候,楚衍低头看见——一把银簪子正抵在他的喉咙上,簪尖刺破了一层皮,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。
而握着簪子的那只手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沈鸢看着他,声音依旧又轻又软:
“擅闯女子闺房,按大梁律,杖三十。若是伤了姑娘家的清誉,还得加一条——”
她微微用力,簪尖又刺进去一分。
“阉了。”
楚衍看着喉咙上的簪子,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、气息奄奄、随时会咳出血来的病秧子——
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灿烂,很开心,像捡到了什么宝贝。
“有意思,”他说,“太有意思了。”
他没有躲,甚至往前凑了凑,让簪子刺得更深了些。
“沈大小姐,你这个朋友,我交定了。”
沈鸢看着他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收回簪子,重新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“滚。”
楚衍摸了摸脖子上的血,低头看了看指尖的那抹红,笑得更欢了。
“好,我滚。”他转身走向窗户,翻出去之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窗户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鸢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簪子。
这个人,是个麻烦。
天大的麻烦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低声骂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