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从西郊坟地回来的那天夜里,沈鸢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把母亲棺木中取出的那沓信纸,一张一张地看,一字一字地读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,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,但大部分还能辨认。
楚衍没有走。
他靠在床边,双手抱胸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但沈鸢知道他没有睡——他的呼吸频率不对,太均匀了,均匀得像刻意控制的。
这个男人,在替她守夜。
沈鸢没有戳穿他,继续读信。
信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母亲在信中详细记录了外祖父被害的经过——外祖父姓林,名唤林远山,曾任户部侍郎,主管国库银钱收支。在一次例行清查中,他发现西北军饷的账目有问题,有三百万两白银不知所踪。
顺藤摸瓜查下去,线索指向了当朝宰相赵鹤龄和户部尚书钱怀恩。这两人联手做假账,将西北军饷中饱私囊,又用这笔钱秘密购买军火,囤积在边境。
外祖父写好弹劾奏章,准备第二天早朝呈报。
当天夜里,赵鹤龄的人就来了。
一场“意外”的火灾,烧掉了林远山的书房。林远山被救出来的时候,已经奄奄一息,全身烧伤大半,三日后不治身亡。
奏章被烧了,证据被毁了,林远山被追封了一个虚衔,此事不了了之。
母亲的婚约,原本不是沈怀远。
外祖父生前给她定的是翰林院编修陈明远。外祖父死后,陈家退了婚,理由冠冕堂皇——“守孝三年,不宜谈婚论嫁”。实际上,是怕被林家的案子牵连。
母亲走投无路,经人介绍嫁给了丧妻不久的沈怀远,做了填房。
沈怀远当时还只是个五品郎中,远没有如今的权势。他娶母亲,图的是林家在朝中残存的人脉。母亲嫁给他,图的是找一个安身之所,继续调查外祖父的死因。
两个人各取所需,谈不上多少真情实意。
婚后,母亲在沈怀远的帮助下,陆续找到了一些外祖父当年留下的线索——藏在老宅书房暗格里的账本复印件、几封赵鹤龄与钱怀恩往来的密信、以及一张西北边境军火仓库的地图。
这些证据,足以扳倒赵鹤龄。
但沈怀远不敢了。
他已经从五品郎中爬到了三品侍郎,有了自己的势力和前程。他不想为了一个死去的岳父,去得罪当朝宰相。
他劝母亲:“忘了吧。人死不能复生,你还有鸢儿。”
母亲没有听。
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查。她以“回娘家省亲”为由,多次往返于京城和林家老宅之间,一点点地搜集证据。
周姨娘就是在这个时候进门的。
沈怀远纳周姨娘,起初并不是因为宠爱,而是为了分散母亲的注意力。他想让母亲把精力放在后宅争斗上,不要再查那些“要命”的事。
没想到,周姨娘不只是一个棋子。
她背后有人。
沈鸢读到这一段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凉。
周姨娘的背后,是赵鹤龄。
赵鹤龄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母亲在调查当年的案子,于是安插了周姨娘进沈府。她的任务有两个:一是监视母亲,二是找机会除掉母亲。
母亲发现了周姨娘的来历,写信警告沈怀远。沈怀远害怕了,他想把周姨娘赶走,但周姨娘已经怀了沈婉,而且赵鹤龄派人传话——“周姨娘若是被赶出去,当年的事就别想善了。”
沈怀远妥协了。
他选择了沉默。
母亲被孤立了。丈夫靠不住,娘家没有人,朝堂上没有帮手。她一个人,面对赵鹤龄、周姨娘、还有那个曾经承诺帮她又中途退缩的丈夫。
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
不是因为病,是因为有人不让她活。
所以她在临死前,把所有证据分成了三份:一份藏在棺木里,一份藏在老家书房暗格,一份托人送给了她早年认识的一个朋友——一个代号叫“夜莺”的朝廷密探。
沈鸢放下信纸,闭上眼睛。
母亲的一生,像一场悲剧。
她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,为了给父亲报仇,最后死在仇人派来的小妾手里。
她的丈夫知道真相,却选择了沉默。
她的女儿被送走,在尼姑庵里孤独地长大了十年。
“难怪,”沈鸢轻声说,“难怪你从来不在梦里跟我说话。”
“什么?”楚衍睁开眼。
沈鸢摇了摇头,把信纸收好,重新放回黑漆匣子里。
“楚衍,”她说,“你听说过‘夜莺’吗?”
楚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听过。”
“是什么人?”
“不是一个人,”楚衍说,“是一个代号。朝廷密探组织‘暗翎’的头领,专门负责调查那些不能公开的案子。没有人知道‘夜莺’的真实身份,连皇帝都不知道。”
沈鸢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娘说,她把一份证据送给了‘夜莺’。”
楚衍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“你娘认识‘夜莺’?”
“信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楚衍站起来,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“如果这是真的,那就意味着——你可能不是唯一在寻找真相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‘夜莺’如果拿到了你娘给的证据,这十几年来一定在暗中调查。也就是说,赵鹤龄的案子,可能早就有人盯上了。”
沈鸢看着楚衍的眼睛,忽然问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:“楚衍,你是不是也有事情瞒着我?”
楚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鸢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像两把刀在空中交了一下锋。
“是,”楚衍说,“我有事情瞒着你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但不是现在告诉你,”楚衍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,“等我确定了,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沈鸢看了他很久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楚衍走了。
沈鸢躺在枕头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她的手心攥着那把最小的银钥匙,钥匙柄上的莲花纹路硌着她的掌心,让她不敢闭上眼睛。
母亲在信里说,三把钥匙,对应三处藏证据的地方。
棺木里的信,她已经拿到了。
老宅书房暗格里的账本,她还没有去取。
送给“夜莺”的那份证据,她已经没有办法拿到了——除非找到‘夜莺’本人。
沈鸢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
她原以为,仇人只有周姨娘和王道长。最多再加上一个助纣为虐的沈怀远。
可现在她知道了,真正的仇人,是当朝宰相赵鹤龄,是那个毁了她外祖父、杀了她母亲、安插周姨娘进沈府的男人。
而赵鹤龄背后,可能还有更大的鱼。
沈鸢闭上眼睛,脑子却越发清醒。
她想起慧寂师太的话:“别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。”
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:“如果你觉得太苦了,就不要查了。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好好活着。
可什么是“好好活着”?
像沈婉那样,锦衣玉食、无忧无虑,什么都不想、什么都不知道?
像沈怀远那样,高官厚禄、妻妾成群,却一辈子活在恐惧和愧疚里?
像周姨娘那样,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,手上沾满了血,夜里睡不着觉?
沈鸢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停下来。
一停下来,那些死去的人就白白死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鸢照常“病着”。春草端来药碗,她照常喝了一半,吐了一半。赵嬷嬷来送饭,她照常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。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模一样。
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。
沈鸢开始让春草给她找书看。
“春草,府里有没有什么杂记、游记之类的书?我躺着无聊,想看看。”
春草有些意外,但还是去书房找了几本来——《京城风物志》《江南游记》《山海异闻录》,都是些杂书,不是什么正经典籍。
沈鸢接过来,翻了翻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就这些吧。”
春草出去后,沈鸢把书放在枕头边,一本一本地翻。
她不是在看书。
她是在看书的封面、扉页、封底——这些地方,有时候会盖着藏书章、购书章,或者写着主人的名字、日期。
她在找一个人。
一个母亲信中提到的人——“夜莺”。
母亲在信中没有告诉“夜莺”的真实身份,但提到过一个细节:“夜莺”曾在翰林院任职,后来因为一桩案子被贬出京城,下落不明。
翰林院。
沈鸢翻开《京城风物志》,找到了关于翰林院的记载。
翰林院,位于皇城东南角,设学士、侍读、侍讲、编修、检讨等职。沈鸢的母亲曾经提过,外祖父生前的好友中,有好几个都在翰林院待过。
沈鸢把那些人名记在心里。
然后又翻开《江南游记》,扉页上盖着一个藏书章——“云鹤楼”。
云鹤楼。
不是人名,是藏书楼的名字。
沈鸢把这个名字也记了下来。
信息还太少,拼不出完整的画像。但她不急。在庵里十年,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等。
等风来,等水到渠成,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。
下午的时候,西跨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“姐姐。”
沈婉站在门口,穿了一件玫瑰红的褙子,头上簪着金步摇,整个人明艳照人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碗燕窝粥。
沈鸢躺在床上,虚弱地看着她:“妹妹来了,快请坐。”
沈婉走进来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把燕窝粥放在桌上。
“姐姐,这是我让厨房特意给你炖的燕窝粥,补补身子。”沈婉的声音甜甜的,笑容也甜甜的,可沈鸢知道,这碗粥里一定加了东西。
“多谢妹妹,”沈鸢虚弱地笑了笑,“妹妹有心了。”
沈婉看着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姐姐,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父亲准备给你议亲了。”
沈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议亲?”
“是啊,”沈婉歪着头看她,笑得天真无邪,“张公子回去后,跟家里说了你的事。张夫人很满意,说想尽快定下来。父亲也觉得张家门当户对,是个好姻缘。”
沈鸢垂下眼睫,沉默了片刻。
“张公子那人不错,”沈婉继续说,“长得也俊俏,家世也好。姐姐嫁过去,就是嫡长媳,比在府里做大小姐强多了。姐姐你说是不是?”
沈鸢抬起头,看着沈婉。
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妹妹,”她轻声说,“你希望我嫁过去吗?”
沈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我当然希望姐姐好啊,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姐姐嫁得好,我也跟着沾光。”
沈鸢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三月的风吹过湖面,不留痕迹。
“妹妹说得对,”沈鸢说,“嫁人确实是条好出路。”
沈婉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答应。
“那……姐姐同意了?”
沈鸢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咳了两声,用帕子捂着嘴,虚弱地说:“容我想想。”
沈婉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更甜了:“那姐姐好好想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,脚步轻快,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沈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议亲。
周姨娘这是急了。
她怕沈鸢在府里待久了,会查出什么,会闹出什么,会威胁到她的地位。所以她想尽快把沈鸢嫁出去,嫁得远远的,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、没有人会帮她、她翻不了天的婆家去。
沈鸢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姨娘,你以为我会乖乖嫁人?
你以为我会像当年一样,被你一顶轿子送出府去?
不会了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走了。
她把那碗燕窝粥端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燕窝的清香底下,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苦杏仁味。
砒霜。
量不大,但足以让一个“病秧子”病情加重,慢慢死去。
沈鸢把碗放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解毒丸,咽了下去。
然后她把那碗粥端到窗边,倒进了花盆里。
窗台上的兰花,明天大概会开得更艳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