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赴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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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天还没亮,沈鸢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她做了一个梦,梦里母亲站在一座老宅子的门口,朝她招手,笑着说:“鸢儿,进来。”她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了,母亲不见了,面前是一条长长的、黑暗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有一点光,她一直走一直走,却怎么也走不到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上湿了一片。
沈鸢躺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下来,才慢慢坐起来。春草还在外间打瞌睡,呼吸均匀,没有察觉她醒了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,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看。三把钥匙,铜的、铁的、银的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。
今天要去老宅。
信中她约了楚衍,三日后,老宅见。楚衍没有回信——他也不可能回信,因为他被镇南侯关在家里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但沈鸢相信他会来。那个男人,连国公府的墙都翻得进来,镇南侯府的墙还能困住他?
梳洗的时候,沈鸢刻意打扮得比平时稍微精神了一些。不是浓妆艳抹,而是让春草给她梳了一个利落的发髻,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簪上那根素银簪子。脸上没有涂胭脂,但擦了薄薄一层粉,遮住了七绝散带来的过分苍白。
“姑娘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春草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。
沈鸢虚弱地笑了笑:“昨晚睡得好。”
早膳时分,赵嬷嬷来送饭,沈鸢当着她的面喝了半碗粥,吃了两口小菜。赵嬷嬷看着她的脸色,心里暗暗嘀咕,但什么都没说,收了碗筷走了。
沈鸢放下筷子,叫来春草。
“春草,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“姑娘想去哪儿?”
“就在府里转转,躺了这么多天,闷得慌。”
春草犹豫了一下,还是扶着她出了门。两个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,穿过月洞门,绕过小花园,一路往东。沈鸢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但她没有往正院去,也没有往府门口走,而是沿着东边的夹道,走到了国公府的侧门。
侧门开着,门房老刘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看见沈鸢过来,连忙站起来:“大小姐,您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“刘大爷,”沈鸢虚弱地笑了笑,“我想出去透透气,就在门口站一会儿,不往远走。”
老刘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春草,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开了。
沈鸢扶着春草的手,走出侧门,站在台阶上。
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尽头连着大街。街上人来人往,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,汇成京城特有的市井喧嚣。
沈鸢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是装出来的深呼吸,而是真的在呼吸。尼姑庵里十年,她闻惯了山间的松风和药香,回到京城这些天,一直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的西跨院里,连空气都是闷的。此刻站在巷口,风吹在脸上,带着春天的泥土气和市井的烟火气,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,松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“春草,”她收回目光,“我想去永昌伯府看看林妹妹。”
春草愣住了:“姑娘,这……”
“昨日林妹妹来看我,我还没回礼。”沈鸢从袖中摸出一个绣着白莲的帕子,“这是我绣的,想送给她。你帮我去一趟吧,我走不动那么远。”
春草接过帕子,又看了看沈鸢。沈鸢靠在门框上,脸色苍白,气息微弱,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“那姑娘在这儿等着,奴婢去去就回。”春草把沈鸢扶到门房的凳子上坐下,嘱咐老刘头照看着,自己匆匆走了。
沈鸢看着春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慢慢站起来。
“刘大爷,我回屋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侧门,但没有回西跨院,而是穿过夹道,拐进了东跨院后面的一条僻静小路。这条路通往国公府的东墙,墙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巷子尽头连着另一条街。
这是她回府这些天摸清楚的路线。每天假装散步,其实是在画地图。哪条路有人把守,哪条路没人走,哪面墙矮,哪扇门不锁,她都一清二楚。
东墙不高,大约一人半的高度。对普通的深闺女子来说,这是不可逾越的障碍。但对沈鸢来说,不算什么。
她站在墙根下,听了一会儿。墙外没有脚步声,巷子里很安静。她深吸一口气,轻提裙摆,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,整个人像一只燕子一样轻盈地翻过了墙头,落在墙外的巷子里。
没有多余的声响,连灰尘都没有扬起。
这是她在庵里后山练了七年的功夫,名曰“燕归巢”——轻功身法,专走险处,翻山越岭如履平地。
沈鸢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整了整衣裳,沿着巷子往东走去。她的步子不再虚浮,呼吸不再急促,腰背挺得笔直,整个人像一把拔出鞘的刀,锋利而冷冽。
如果有人此刻看见她,一定认不出这就是那个走几步就要喘一喘、咳起来像是要断气的沈家大小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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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家老宅在京城东郊,距离国公府大约半个时辰的车程。
沈鸢没有坐马车,也没有骑马。她沿着城郊的小路步行,穿过了两片树林、一条小河和一片麦田。这条路她在庵里的时候走过无数次——从清心庵到山下的镇子,比这远得多,路也难走得多。
大约走了一个时辰,她看到了沈家老宅的轮廓。
老宅坐落在一片缓坡上,灰瓦白墙,院墙已经有些斑驳,屋顶上长着几簇枯草。大门上的铜环生了锈,门上贴着的封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片残纸。
沈鸢站在门外,看着这座老宅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母亲在这里住过。
外祖父在这里被人害死。
那些证据,就藏在书房的暗格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推门。
门没有锁。准确地说,锁已经被撬开了。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,风从缝隙里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什么人在哭。
沈鸢的手顿了一下。
有人来过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齐腰高。正房的窗户破了几个洞,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,里面的家具倒了一地,落满了灰。东边的厢房塌了一半,瓦砾和碎木散了一地,露出里面腐朽的房梁。
沈鸢没有在院子里停留,径直走向正房后面的小院。那里是外祖父的书房——母亲在信中说,暗格在书房西墙的第三块青砖后面。
她推开书房的门。
门板吱呀一声倒了下去,扬起一片灰尘。沈鸢用袖子捂住口鼻,等灰尘散了一些,才走进去。
书房比正房保存得好一些,至少没有塌。书架倒在地上,书页散落一地,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。书案翻倒在一旁,笔筒里的毛笔早就干枯开裂,砚台里的残墨凝成了一块黑疙瘩。
沈鸢走到西墙边,蹲下来,从下往上数。
第三块青砖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。砖缝里的灰泥已经干裂脱落,砖块有些松动。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,插进砖缝,轻轻一撬。
青砖被撬了出来。
砖洞不大,刚好能塞进一个匣子。
但里面是空的。
沈鸢的手指在砖洞里摸了一圈,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证据被人拿走了。
沈鸢蹲在墙边,手还插在砖洞里,一动不动。
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书页沙沙作响,像是在嘲笑她迟到了十年。
她没有慌。
也没有失望。
因为她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。
母亲死了十年,老宅空了十年,期间不知道有多少人来过。周姨娘的人、赵鹤龄的人、偷东西的贼、无处可去的乞丐——任何人都可能发现这个暗格,拿走里面的东西。
但沈鸢还是来了。
她要确认一件事——证据是被“随便什么人”拿走的,还是被“认识母亲的人”拿走的。
如果是前者,证据可能已经被毁了,或者流落到了市面上,想找回来无异于大海捞针。如果是后者,那拿走证据的人,很可能就是母亲信中提到的人——“夜莺”。
沈鸢站起来,重新打量这间书房。
她开始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搜索。
书架后面、书案底下、房梁上面、地砖下面,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。她甚至在院子里找了一圈,翻遍了每一丛荒草、每一块碎瓦。
什么也没有。
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,她注意到了一样东西。
书房的窗台上,有一盆枯死的兰花。花盆是青花瓷的,已经裂了好几道缝,里面的土干得像石头一样硬。
但花盆底下,压着一片干枯的树叶。
树叶不是普通树叶。是一片被压平、晒干后涂了一层薄蜡的枫叶——这种处理方式,是为了让叶子不容易腐烂,可以保存很长时间。
沈鸢拿起那片枫叶,翻过来。
叶子的背面,用针刺了几个小字。
字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但沈鸢的眼睛受过慧寂师太的特殊训练,能在黑暗中视物,也能看清极微小的东西。
她凑近了看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——夜莺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夜莺来过这里。而且知道她会来。
证据被夜莺拿走了。但夜莺没有毁掉证据,而是给她留了话——“等你很久了”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夜莺一直在等她。等着她把母亲的遗物拼凑完整,等着她找到这里,等着她发现这片枫叶。
沈鸢把枫叶小心地收进袖中,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这座老宅,外祖父死在这里,母亲在这里住过,夜莺在这里给她留了话。
而她,站在这里,手里握着一片枫叶,像是握着一根线。线的另一头,连着那个神秘的、从未谋面的“夜莺”。
她没有浪费时间感叹,转身走出书房,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,走向大门。
刚走到门口,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了下来,落在她面前。
楚衍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,头发高高束起,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那副纨绔样子完全不同——英气勃勃,锋芒毕露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鸢说。
楚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笑了:“你走路的样子,和你装病的样子,简直判若两人。”
沈鸢没有接话,把手中的枫叶递给他。
楚衍接过去,看了看叶子背面的字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夜莺?”
“嗯。证据被拿走了,但她给我留了这个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一直在等我。”
楚衍把枫叶还给她,抬头看了看这座破败的老宅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到她。”沈鸢把枫叶收好,抬脚往外走,“她既然等我,就一定会再出现。我只需要让她知道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楚衍跟上她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宅的大门。
阳光正好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楚衍,”沈鸢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“谢谢你。”
楚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问东问西,谢谢你帮我。也谢谢你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一些,“在府门口闹那一场。”
楚衍走上前,和她并肩站在一起。
“沈鸢,”他说,“你不用谢我。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谢我。”
沈鸢转头看着他。
阳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眉宇间带着一种平日里被吊儿郎当掩盖住的认真。
“那是为什么?”她问。
楚衍转过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因为我愿意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像是随口一说。可沈鸢听出了这四个字底下的分量——
不是因为你有用,不是因为你有意思,不是因为你是沈家大小姐。
就是因为我愿意。
沈鸢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,一路无话。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。远处的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霭中,隐隐约约能看到城楼的轮廓。
沈鸢走在前面,楚衍走在后面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
不远不近。
像他们之间的关系——不够近,但也远不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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