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死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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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时,老妇人推门进来。
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床上赤裸的刘敏,看见了那些淤痕、齿痕,看见了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皱了下眉,然后转身出去,不一会儿端进来一盆水,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。
“擦擦。”她把盆放在床边,把布扔在刘敏身上。
刘敏没动。
老妇人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动作,自己弯腰拧了布,开始给她擦拭身体。动作粗鲁,像是在清洗一件沾了污渍的工具。凉水碰到伤口,带来针扎般的刺痛,刘敏身体一颤,却没有出声。
擦到下身时,老妇人的手顿了顿。她盯着那摊血迹,又看看刘敏惨白的脸,突然伸手按在她的小腹上,用力按压。
“这个月,来过月事没有?”她问。
刘敏不知道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疼痛和高烧让她对日期的感知变得模糊。她只是看着老妇人,没有说话。
老妇人又按了几下,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。她没再问,继续给刘敏擦洗,动作比之前稍微轻了一点。擦完后,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,给刘敏套上,然后端着脏水出去了。
门关上,落锁。
刘敏躺在那件陌生的衣服里,布料粗糙,带着霉味和另一个人的体味。她睁着眼,盯着屋顶,大脑一片空白。
接下来几天,老妇人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她还是每天送两次饭,但不再只是扔下就走。她会多停留一会儿,盯着刘敏看,目光在她的小腹上打转。有时候她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:“想不想吃酸的?”“头晕不晕?”
刘敏从不回答。
但身体的变化不会因为沉默而停止。高烧断断续续,腿上的溃烂在恶化,脓液流得越来越多,整条腿肿得发亮,皮肤紧绷得像要裂开。更可怕的是,她开始恶心,干呕,吃下去的东西很快就会吐出来。
老妇人看到这些,眼神反而亮了起来。
有一天,她端进来的不是稀粥,而是一碗飘着油花的鸡蛋汤。她把碗放在床边,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床边坐下,看着刘敏。
“喝吧,”她说,语气带着一种强装的温和,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饭了。”
刘敏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明白了。
那个夜晚,那场暴行,可能留下了一个她最不想要的东西。
她盯着那碗蛋汤,胃里翻江倒海。她不想喝,一口都不想。可身体的求生本能比意志更强大——高烧消耗着她,腿伤侵蚀着她,她需要食物,需要能量,哪怕这能量会滋养那个可能存在的、她恨之入骨的东西。
她伸出手,端起碗,一口一口,机械地吞咽。蛋汤很咸,油花腻得恶心,但她强迫自己喝下去,一滴不剩。
老妇人看着她喝完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。她收走碗,走到门口时,回头说了一句:“好好养着,给老王家留个后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门关上,落锁。
刘敏躺在那里,手放在小腹上。那里平坦,冰冷,没有任何感觉。可她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生长,在汲取她的生命力,在把她拖向更深的深渊。
不。
她不要。
她宁可死,也不要生下那个畜生的孩子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她开始故意不吃东西,把老妇人送来的饭打翻,或者含在嘴里,等她走了再吐出来。可老妇人看得越来越紧,每次都要亲眼看着她咽下去,有时甚至捏着她的下巴硬灌。
腿伤恶化得越来越快。
脓液的臭味充满了整个房间,苍蝇成群结队地飞来,赶也赶不走。溃烂从伤口向周围蔓延,皮肤发黑坏死,轻轻一碰就会掉下一块腐肉。高烧几乎不再退去,她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半昏迷状态,偶尔清醒,也是浑浑噩噩。
老妇人终于开始着急了。
她不再只送吃的,有时会端进来一些黑乎乎的药汤,说是“安胎”。刘敏每次都被灌下去,苦得她胆汁都要吐出来。可腿伤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,反而越来越严重。
一天夜里,刘敏在剧痛中惊醒。
腿上的疼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,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肉里搅动。她咬着牙,浑身发抖,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。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她看见自己的右腿——从膝盖到大腿,整个肿成了一截发黑的、流着脓血的柱子。
她要死了。
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死在这里,烂在这里,也好过生下那个孩子,好过继续承受这无休止的折磨。
就在这时,小腹传来一阵绞痛。
和腿上的剧痛不同,这是一种下坠的、撕裂般的疼。它从小腹深处传来,迅速蔓延到整个盆腔。刘敏闷哼一声,身体蜷缩起来,铁链哗啦作响。
血。
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涌出,浸湿了裤子,渗进身下的草席。刘敏低下头,看见暗红色的血在黑暗中蔓延,像一朵诡异的花在缓缓绽放。
她愣住了。
几秒钟后,她明白了。
那个可能存在的、她恨之入骨的东西,正在离开她的身体。
一股巨大的、扭曲的喜悦涌了上来。她甚至想笑,想放声大笑。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眼泪无声地涌出,混进脸上的血污。
门突然被推开。
老妇人举着煤油灯冲进来,显然是被动静惊醒。她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血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怎么回事!”她扑到床边,掀开刘敏的衣服,看到那滩还在不断扩大的血迹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她喃喃着,颤抖着手去摸刘敏的小腹,又掀开裤子去看。更多的血涌出来,带着暗红色的血块。
“孩子……我的孙子……”老妇人像是被抽走了魂,一屁股坐在地上,煤油灯差点脱手。
刘敏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的震惊、绝望、愤怒,心里涌起一种冰冷的快意。对,就是这样。你的希望,你的算计,你攒了十年才买来的“传宗接代”,没了。和我一起,烂在这里。
老妇人猛地抬起头,盯着刘敏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是你……”她嘶声道,“是你故意的!你不吃东西,你折腾自己,你就是不想生!你这个恶毒的女人!你杀了我孙子!”
她扑上来,掐住刘敏的脖子,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。刘敏无法呼吸,眼前发黑,可她没有挣扎,只是看着她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。
对,杀了我。
和我一起下地狱。
就在刘敏的意识快要消失时,老妇人突然松了手。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跌跌撞撞地爬起来,冲出门去。不一会儿,她拖着王大壮进来。
王大壮睡得迷迷糊糊,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。他看看床上的血,看看刘敏惨白的脸,又看看老妇人疯狂的表情,不知所措。
“去!去请李婆子!”老妇人对王大壮吼。
王大壮愣愣地没动。
“快去啊!”老妇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“她要死了!她死了,五千块就没了!快去请李婆子!”
王大壮这才反应过来,转身冲了出去。
老妇人回过头,看着刘敏,眼神复杂。有恨,有怒,但更多的是一种算计的冰冷。她打来一盆水,拧了布,开始给刘敏擦身下的血。动作依然粗鲁,但带着一种急迫。
血还在流,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。刘敏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疼痛也变得遥远。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,沉进一片温暖的、黑暗的海洋。那里没有疼痛,没有屈辱,没有恨,只有永恒的安宁。
就在她要彻底沉没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干瘦的老太婆被王大壮拖了进来,是村里的接生婆李婆子。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情况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小产了?”她问。
“是,你快看看,还能不能保住!”老妇人急道。
李婆子上前,掀开被子看了一眼,又摸了摸刘敏的脉搏,摇了摇头:“保不住了,血流太多,大人能活下来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李婆子说得干脆,“月份小,本来就坐不稳,再加上她这身子……”她看了一眼刘敏肿得发黑的腿,皱了皱眉,“这腿烂成这样,能活到现在都是命大。”
老妇人呆住了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地上。
李婆子没理她,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针线、草药,开始给刘敏处理。她先是用针扎了几个穴位止血,然后又用草药敷在刘敏下身。她的动作熟练而冷静,和刘敏身上发生的一切保持着一种职业的疏离。
处理完后,她转向老妇人:“血暂时止住了,但人能不能挺过去,看造化。这腿……”她摇摇头,“再不治,活不过三天。就算治,这条腿也废了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治……要多少钱?”
“我治不了。”李婆子收拾东西,“得送镇上医院,截肢。手术费、药费,最少也得两三千。”
两三千。
老妇人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五千块买来的,现在还要再花两三千?而且治好了也是个残废,还能生孩子吗?
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刘敏,眼神变幻不定。
李婆子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,低声说:“王婶,听我一句劝。这人不行了,救回来也是拖累。不如……就让她这么去吧。对外就说病死了,谁也不会追究。”
老妇人没说话,只是盯着刘敏。
李婆子不再多言,收了东西,转身离开。王大壮送她出去,屋里又只剩下老妇人和刘敏。
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,映出老妇人阴晴不定的脸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刘敏很久很久,像在权衡一桩买卖。
最后,她走到床边,俯下身,在刘敏耳边低声说:“你别怪我。要怪,就怪你自己命不好。”
她直起身,吹灭了煤油灯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,落锁。
黑暗重新降临。
刘敏躺在冰冷的黑暗里,身下是黏腻的血,腿上是溃烂的伤。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流逝,像沙漏里的沙,一点一点,不可挽回。
可奇怪的是,她并不害怕。
甚至有一种解脱。
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没了,她最后的恐惧也消失了。她不用生下那个畜生的种,不用被那个孩子绑在这个地狱里一辈子。
至于死……
死有什么可怕?
比活着更可怕吗?
她睁着眼,看着黑暗。屋外,风还在吹,虫还在鸣,世界依旧冷漠地运转。没有人会知道,在这个山坳的土坯房里,一个叫刘敏的女孩正在死去。
也好。
死了,就什么都不用想了。
不用想回家的路,不用想未完成的学业,不用想等她的父母,不用想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世界。
那些都太远了,太累了。
她只想睡一觉,长长的一觉,永远不要醒来。
意识渐渐模糊,疼痛渐渐远去。在最后一丝清明消失前,她想起母亲的脸。温柔,慈爱,带着笑。
妈,对不起。
我回不去了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,混进血污,消失不见。
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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