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赵百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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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晚上十点多。

城中村巷口的烧烤摊正是最热的时候。

塑料桌椅摆在马路牙子边,地上有油渍,也有刚吐掉的竹签。

铁皮棚子底下火苗蹿着,烤网上滋滋冒油,孜然和辣椒面混着烟往外冲。

陈启走到摊口,一眼就看见了赵北。

这货已经占了张四人桌。

桌上摆了两瓶雪花,四十串羊肉,两串腰子,一碟花生米,两个烤玉米。阵仗拉得很满,至于最后能不能吃完,暂时不考虑。

赵北,某券商营业部客户经理。

外号赵百万。

这名字是他自己封的,大学那会儿就天天喊,老子迟早身价百万,喊了八年,到现在离目标还差九十万左右。

“来了来了!”

赵北一见他,立刻站起来,手里筷子顺手在空中敲了两下。

“快坐。”赵北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,“我提前到十五分钟,腰子先给你烤上了。七分熟,没记错吧?”

“记性不错。”

陈启坐下。

赵北递来一瓶冰镇雪花。

两人瓶口一碰,各灌了一大口。

冰凉的酒顺着喉咙往下滑,陈启把酒瓶搁在桌上,抬头看了赵北一眼。

半年没见,还是那副样子。

头发乱七八糟,Polo衫领子有点卷边,脸上永远一副精力过剩的贱样。眼角多了点熬夜的红血丝,估计最近业绩压力也不小。

赵北嚼着花生米,上下打量他两遍。

“瘦了。”

“你也没胖。”

“我这是精壮,不过你精神头确实比以前强,以前你那样子,啧。”

“什么样子?”

“就跟泡了三天盐水的咸鱼一样,人还活着,魂先躺平了,眼珠子都懒得转。”

“呵呵,你嘴还是这么损。”

“我这叫描述客观事实,我在张磊朋友圈看到他阴阳怪气你,我差点打车去揍他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看了一眼打车费,忍住了,骑电动车又太远,我就改成在精神上揍他。”

“那你挺忙。”

“必须的。兄弟受气,我这个人不能没表示。”

陈启笑着摇头。

烟从旁边飘过来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吆喝加串,啤酒瓶碰在一起,脆响一片。

大学那几年,他和赵北常在学校后门那条街坐到半夜。两个人兜里加起来不一定有五十块,照样敢吹以后怎么赚大钱,怎么翻身,怎么让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闭嘴。

现在人还是这两个人。

地方换成了城中村。

赵北又灌了一口酒,直接切进正题。

“老陈,我说句不好听的。”

“你一般开头这么说,后面都挺不好听。”

“那你先听着,你最近那个账户,不太正常。”

陈启捏着腰子串的手停了停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赵北拿起筷子,蘸了点啤酒在桌面上划拉。

“我调了你在我们营业部那个账户的交易记录。”

“你这算不算违规?”

“别打岔,近一个月,你可转债一共做了一百四十七笔,胜率高得离谱啊。”

他说到这里,筷子在桌上戳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”

“什么概念?”

“圈子里那些搞量化、跑高频的私募也没跑赢你啊。”

赵北抬头盯着他。

“你还是人吗?”

“还有更邪门的,我仔细翻了你的成交时间。你几乎每一笔,都是在当天低点附近买,在高点附近卖。不是运气好一两次,是连续这样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我怀疑你有问题,老实交代,你是不是搞到什么内幕了,苟富贵勿相忘啊,义父请受孩儿一拜·!”

说着就要跪下去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解释?”

“我有盘感不可以吗。”

赵北差点一口酒喷出来。

“盘感?,你拿这个糊弄我?”

“那再加上技术分析。”

“你还不如只说盘感。”

赵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
“老陈,我在营业部混了快十年了。客户亏钱的理由我听过一千种,赚钱的理由我也听过八百种,可你这成绩,拿一句盘感打发我,你不亏心?”

“挺坦然的。”

“你还坦然上了。”

赵北摇头,嘴里骂了句脏话,最终还是没再追。

兄弟归兄弟。

分寸还是要有。

他清楚,陈启既然不想说,再问也问不出来。

于是他换了个方向。

“行,你不说我也不逼你。”赵北把一串烤玉米掰开,“那你让我看看持仓,行不行?我不抄,我就参考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从来就管不住手。”

赵北愣了一下。

“我管不住手?我堂堂赵百万,交易纪律出了名的。”

“你之前跟单某个大V买半导体,人家说高抛,你不抛。拿到跌停板才割,亏了一万二。”

赵北僵住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自己发的朋友圈,配图是交割单。”

“我那是记录成长。”

“你配的文案是,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痛,后面还有九个哭脸。”

赵北张了张嘴,然后抬手捂脸。

“老陈,你记忆力能不能差一点?”

“你自己发出来的。”

“朋友圈不是法外之地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陈启笑了笑,又咬了口腰子。

赵北也笑了,笑完后,神情慢慢收了点。他手里的筷子没再乱敲,视线落在陈启脸上,认真了些。

“说真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,但你跟以前真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不一样?”

“眼神。”

烧烤摊旁边有人拉开啤酒拉环,啪一声脆响。

赵北看着他,难得没贫嘴。

“以前你那眼神,空的。工作没了,婚姻半死不活,整个人就一股认命的味儿。看谁都没火,看啥都没劲。”

“现在不一样。现在你眼里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说不上来,反正不是死气了,像人缓过来了,又像盯着什么目标。”

陈启没把酒瓶拿起来,和赵北轻轻碰了一下。

“喝酒。”

“行。”赵北也拿起瓶子,“不管你在搞什么,兄弟挺你。”

这一句倒是没掺水。

吃到后面,串还剩十几根,酒也见了底。

老板拎着一把新烤好的肉过来,问还加不加。赵北摆手说不要了,先把这桌处理干净再说。

陈启起身去扫码。

“我来。”

赵北立马把他按住。

“说好我请客的啊,你抢什么抢”

“就当借你的。”陈启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。

“少来。”赵北伸手去拦,“这顿必须我请,不然传出去,我赵百万的脸往哪搁。”

“你那点工资还要交房租水电。”

“你是赚了多少啊,失业这么久了”

两人拉扯了两下,最后还是陈启手快,先一步扫了码。

一百八十七。

付款成功。

赵北看着那一声到账提示,眼珠子开始转。

陈启一看他这神情,就知道他又憋坏水。

果然。

“老陈。”赵北突然压低声音,“要不你就给我看一眼交割单。”

“不看。”

“就一眼。”

“不。”

“一秒钟也行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赵北腾一下站起来,作势就要往下跪。

“你今天不给我看,我真的就在这儿给你磕一个。”

旁边桌几个喝扎啤的大哥齐刷刷看过来。

陈启额角跳了一下。

“你有病吧。”

“我有。”赵北理直气壮,“我这病叫求知若渴。”

“滚。”

“那你给不给看?”

陈启被他缠得头疼。

他知道赵北这人,今天不给点东西,这货能一路跟到他家楼下。

想了几秒,陈启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。

“就最近一周。”

“行行行。”

“只看可转债部分。”

“都听你的。”

“看五秒。”

“你说十秒都行。”

陈启没理他,点开券商APP,翻到最近一周的成交记录,只把可转债那一栏给他看。

“拿着。”

赵北马上扑了上来。

屏幕上,一条条成交记录往下排。

买入时间,卖出时间,成交价,盈亏额。

绿色的亏损很少。

红色一大片。

赵北一开始还只是瞪眼。

看到后面,呼吸都慢了。

陈启伸手想收回来,赵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
“等下。”

他盯住了最下面那一行。

区间累计盈亏。

七位数。

赵北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烤腰子啪地掉在桌上,滚了半圈,掉到地上,沾了一层灰。

他没去捡,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老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上面的数字,是真的?”

陈启把手机收回来,锁屏,塞进口袋。

“吃你的饭。”

“老陈,我跟你说正经的,这是真的?”

“你不是已经看见了。”

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,这不是模拟盘?不是P图?不是。”

“你要不要我把到账短信也给你看?”

赵北不吭声了。

旁边桌一个大哥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探头过来。

“兄弟,你朋友没事吧?脸都木了。”

陈启夹了颗花生米回了一句。

“没事,他在算数。”

赵北这才像是被人解了穴。

刚才还是老朋友见面那种熟,转眼就混进了别的东西。震惊,嫉妒,一点敬畏,还有一点被勾出来的贪念,还一点发财啦,兄弟发财我跟着喝汤。

他看着陈启,跟饿了几天的人看见肉没什么区别。

陈启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身子往后挪了点。
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

“老陈。”

“干嘛。”

“义父。”

“滚。”

“你下次买什么。”

“不告诉你。”
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
“你想说的我知道,你想让我带带你。不行。”

赵北当场噎住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?”

“因为你过去,每次求人带你赚钱之前,都是这个表情。”

“我什么表情?”

“眼里写着,哥们我这次一定听话。”

赵北沉默好一会儿,他憋出一句。

“那我也确实没少食言。”

“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。”

老板开始收桌子了。

塑料椅叠在一起,发出一连串哗啦声。摊口火也小了,炭火在烤网底下发着暗红的光。

两人并肩往巷子外走。

路灯昏黄,地上坑坑洼洼。巷口有个下水道盖子没盖严,往外冒着一股潮湿的臭味,跟身后的烧烤味混成一种很城中村的气息。

走出几步,赵北忽然回头看他。

“老陈,你真变了。”

“刚才不是说过了。”

“刚才说的是眼神。”赵北挠了挠后脑勺,“现在我说的是整个人的味道。”

“我还有味道?”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味道?”

赵北想了半天,忽然咧嘴一笑,那副欠揍样又回来了。

“有矿。”

陈启懒得搭理他,抬脚就走。

赵北在后头追了两步,笑得停不下来。

“真的!你现在浑身就俩字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“有矿!”

“再喊你自己结前面那顿酒钱,给我转回来。”

“那不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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