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走出书店。
下午的阳光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洒在身上,与书店内阴凉的寂静恍如隔世。。
马晓光步履节奏未变,与来时别无二致,走向汽车,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
直到车门“咔哒”一声轻响关上,将那书店门上铜铃声彻底隔绝。
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文人气质瞬间褪尽,眼神沉如深潭。
他向后靠进座椅,闭上眼睛,缓缓地、极其深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努力将方才在胸腔里凝结了许久的冰碴,一点点化开、呼出。
“开车。”声音有些低沉。
胖子没多问一个字,车子平稳起步,慢慢驶离了路边。
后视镜里,寒玉斋的轮廓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马晓光睁开了眼,那双眼里已没有任何疲惫或后怕,只剩下冰冷的、金属般的决断。
他坐直身体,从袖中滑出那个冰冷的铁盒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卷好的微缩胶卷,以及一张小纸条。
他展开纸条,上面是“鹌鹑”熟悉的、细如蚊足的铅笔字:
“朝雾丸,汇山码头三泊。陆军波部队接管。已于4月10日由铁路秘密发往江城方向,阅后即焚。——鹑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情报的每一个字,都透着危险与血腥的味道。
马晓光将纸条凑近打火机,点燃,看着它迅速蜷缩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然后,他将微缩胶卷小心地藏入特制的钢笔笔杆内。
“走,去汇山码头,找小陆。他现在身份是洋行襄理……”
“是!”
车子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梭。
马晓光闭上眼,橡胶燃烧的焦糊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。
与此同时。
汇山码头,三号泊位对面,一栋不起眼的二层仓库阁楼。
窗户开了一条缝,蒙着灰的玻璃后面,架着一架保养得并不精心的望远镜。
“妈的,这鬼天气,又闷又潮。”
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子,松了松领口,啐了一口。
他手里拿着本《申城画报》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,目光大多流连在旗袍美女的图片上。
他叫陈福生,霓虹陆军特务机关外围人员。
“知足吧,蹲仓库总比出去吃灰强。”
同伙林根宝靠在墙边,拿着个铝制饭盒扒拉着已经凉透的午饭,米饭上盖着咸菜炒豆瓣,“盯了三天了,屁事没有。”
“那帮家伙,凶神恶煞的,连只耗子都别想靠近他们的船。我们在这儿,纯属多余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陈福生把画报丢到一边,凑到望远镜前瞄了两眼。
镜头里,“朝雾丸”货轮静静停泊。
几个陆军士兵杵着三八式步枪,在舷梯旁站瞪着牛眼。
码头苦力在远处搬运其他船的货物,一切井然有序,沉闷无比。“例行公事,应付差事。霓虹人总是听风就是雨,总觉得这趟货金贵,怕有苍蝇盯上。现在这情形,哪个小赤佬敢来?”
林根宝嗤笑一声:“敢来的,那是嫌命长。算了,盯着吧,混到点换班。晚上老地方,搓两圈?”
“成啊!”
望远镜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码头,更多是停留在那些偶尔走过的、身段窈窕的女子身上。
但这又是一种必须,或者说必然存在的监视,如同码头空气中永远漂浮的灰尘,无处不在,又让人轻易忽略。
可能的危险,往往就藏在这片麻木的底色之下。
半小时后。
在距离汇山码头还有一个街口的地方,马晓光下了车,步行融入嘈杂的人流。
此时他已在车上改了装束,一身半新不旧的洋装,手提一个公文包,与这码头附近常见的洋行职员、报关员别无二致。
他步履从容,目光平和地掠过四周,将环境细节刻入脑中:哨兵的位置、货堆的布局、人流的主要走向……
以及,对面仓库阁楼那扇反射着午后阳光的玻璃窗。
他没有停留凝视,但那扇窗的视角范围和可能的用途,已在他心里完成了标注。
码头上,船只如梭,汽笛与号子声交织。
苦力们喊着粗粝的号子搬运货物,商人、水手、巡捕、小贩穿行其间,喧嚣鼎沸。
马晓光很快在一条满载棉纱包的小火轮旁,看到了正在和一名工头模样的男人核对单据的小陆。
此刻的小陆,和平日里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他穿着一身质料考究但样式稳重的藏青色西装,头发梳得苍蝇都爬不上去,胸前口袋别着“天马洋行”的徽记和一支钢笔,手里拿着夹板和单据,眉头微蹙,正指着单据与工头说着什么
两人之间,隔着忙碌的搬运队伍和堆积的货包。
没有任何言语,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。
马晓光就像每一个急于穿过码头去办事的职员一样,沿着货堆间的通道自然地前行。
就在他与小陆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。
小陆正微微侧身,用钢笔指着单据上的某处,继续和工头清点着货物。
马晓光的手随着疾走的步伐自然摆动,公文包在身侧一晃。
一声细微的、几乎被码头噪音完全吞噬的一声轻响——那是特制的小铁盒滑出袖口,在公文包边缘极巧妙力道引导下,划出一道难以察觉的抛物线,精准地落入小陆西装外侧口袋的动静。
小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,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抬起,
拂去刚刚工头在袖口抹过的灰尘,顺势将口袋边缘按了按。
传递完成。
马晓光脚步没有丝毫滞涩,继续向前走去,转眼就汇入另一片货堆后的人群,消失在繁忙的码头背景之中。
两人形同陌路。
仓库阁楼上,陈福生的望远镜镜头,刚刚懒洋洋地从几个扛大包的苦力身上挪开。
扫过那片区域时,只看见“陆襄理”合上文件夹,对工头点了点头,转身朝着码头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一切如常,沉闷依旧。
“妈的,这班岗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他嘟囔着,又拿起了那本《申城画报》。
而那个冰冷的、装着致命情报的小铁盒,已如同水滴汇入江河,悄然无声地,流向了它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