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1957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。
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,十一月的时候,雪已经没过膝盖了。农场的人都窝在地窨子里猫冬,只有林雪和伊万还每天往外跑。
林雪去场部开会,伊万去勘探队帮忙。两个人早出晚归,踩着齐膝深的雪,走出一条长长的脚印。
赵秀兰看不过去,劝她:“林师傅,你身子骨不好,别老往外跑。有什么事让伊万去办就行了。”
林雪摇摇头:“没事,走得动。”
她没告诉赵秀兰,走得动不是因为身体好,是因为怕停下来。
一停下来,她就想起那个梦。想起时狩说的话。想起自己可能活不长。
一停下来,她就想多干点,多跑点,多留点东西在这片土地上。
一停下来,她就想——
“林雪。”
伊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她抬起头,看见伊万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喝了,暖暖身子。”
林雪接过碗,慢慢喝着。汤是骨头汤,伊万用农场分的猪骨头熬的,熬了一整天,又浓又白,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。
“伊万。”她喝完汤,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我想要个孩子。”
伊万愣了一下。
林雪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在闪:
“我知道我可能活不长。但我想要个孩子。想让他替我看着这片土地,替我守着这片土地。”
伊万沉默了一会儿,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确定?”
林雪点头:“确定。”
伊万握住她的手:
“那就生。”
1958年春天,林雪怀孕了。
消息传开,整个农场都轰动了。赵秀兰第一个跑过来,抱着她又笑又跳:
“林师傅有孩子了!林师傅有孩子了!”
金巧手、李铁梅、王春燕、张小燕全来了,围着她问长问短。沈念也从勘探队赶回来,带来一大包自己采的草药,说对孕妇好。
林雪被她们围在中间,哭笑不得:
“就是怀个孩子,至于吗?”
赵秀兰瞪她:“至于!怎么不至于!林师傅你可是咱们铁娘子队的魂,你的孩子就是咱们全队的宝!”
林雪拿她没办法,只好由着她们去。
伊万比谁都紧张。
每天早起,第一件事就是问林雪感觉怎么样。中午回来,变着花样做饭。晚上睡觉,非要她枕着他胳膊,说这样安全。
林雪笑他:“你是苏联专家,怎么跟东北农村的老头子似的?”
伊万一本正经:“苏联专家也是男人,也得疼老婆。”
林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怀孕的日子过得很慢,也很快。
慢的是身体。肚子一天天变大,行动越来越不方便。腰疼,腿肿,夜里睡不好觉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翻来覆去睡不着,只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快的是心。一天一天数着日子,盼着那个小生命快点到来。给他准备小衣服、小被子、小枕头——都是赵秀兰她们帮着做的。林雪不会针线活,但学着绣了一双小袜子,歪歪扭扭的,但伊万说好看。
那年夏天,林雪坐在院子里乘凉,对着那两棵松树说话:
“桂兰姐,大凤姐,我要当娘了。”
风吹过,松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回应她。
林雪摸着肚子,轻声说:
“等他生下来,我带他来看你们。让他叫你们姨。”
叶子沙沙响得更欢了。
1958年10月,预产期到了。
那天晚上,林雪忽然觉得肚子疼。一开始还能忍,后来越来越疼,疼得她直不起腰。
伊万慌了,跑出去喊人。赵秀兰第一个冲进来,一看情况,马上叫人套车,送林雪去场部卫生所。
卫生所离农场二十里地,路上全是雪,马车走得很慢。林雪躺在车上,疼得满头是汗,但咬着牙不喊出声。
伊万握着她的手,手在抖,但声音尽量稳:
“坚持住,快到了,快到了。”
林雪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傻子,又不是你生,抖什么?”
伊万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到了卫生所,医生一看,说是难产。
孩子太大,胎位不正,产妇身体又弱——三个因素加在一起,情况很危险。
医生问伊万:“保大人还是保孩子?”
伊万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赵秀兰在旁边急了:“当然是保大人!还用问吗?”
医生正要说话,林雪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,很虚弱,但很清晰:
“保孩子。”
伊万冲进去,看见林雪躺在产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但眼睛还是亮亮的。
“林雪!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不行,不能保孩子——”
林雪摇摇头,打断他:
“伊万,听我说。”
伊万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林雪说:“我活不长。你知道,我知道。但这个孩子,可以活很久。可以替我看着这片土地,替我守着这片土地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:
“让他替我活下去。”
伊万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林雪笑了,那笑容很虚弱,但很美:
“傻子,哭什么?又不是生离死别。我还在呢。”
她转向医生:
“保孩子。动手吧。”
医生看了看伊万,又看了看林雪,点点头。
那一夜,卫生所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伊万在产房外面站了一整夜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赵秀兰在旁边陪着,也不说话,就是陪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伊万的手一抖,烟掉在地上。
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满脸疲惫,但带着笑:
“生了。女孩。母女平安。”
伊万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赵秀兰扶住他,两个人冲进产房。
产床上,林雪躺着,脸色白得像纸,但眼睛还是亮亮的。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,皱巴巴的,红彤彤的,像只小猴子。
伊万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人儿,眼泪又流下来。
林雪看着他,笑了:
“傻子,又哭。”
伊万想说什么,但只是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小人儿的脸。
小人儿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她像你。”伊万说。
林雪摇摇头:“像你。”
两个人看着那个小人儿,都笑了。
赵秀兰在旁边抹眼泪,但嘴角是笑的:
“林师傅,给孩子起个名吧。”
林雪想了想,看着窗外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太阳升起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“叫念白吧。”她说。
伊万愣了一下:“念白?”
林雪点点头:“念白。想念的白山黑水。”
她看着伊万:
“她爷爷叫石托夫,奶奶是抗联战士,是从女人屯出来的。她得记住,她的根在哪儿。”
伊万点点头,念了几遍:
“林念白。林念白。好名字。”
林雪摇摇头:
“不是林念白。是伊念白。”
伊万愣住了。
林雪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:
“你是她爹,她得跟你姓。”
伊万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。
林雪笑了:“虎娘们。”
三天后,林雪出院了。
农场的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,看见马车过来,一窝蜂地围上去。
“林师傅回来了!”
“孩子呢?快看看孩子!”
“哎呀,这孩子真好看,像林师傅!”
“像伊万同志!”
林雪被她们围着,哭笑不得。伊万抱着孩子,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,紧张得满头是汗,生怕把孩子摔了。
那天晚上,农场又开了庆功会。
杀了三只羊,炖了一大锅肉。苞米面馒头随便吃,白干酒随便喝。赵秀兰带头唱二人转,金巧手跟着扭秧歌,李铁梅敲着盆子当鼓,王春燕和张小燕在旁边拍手叫好。
伊万抱着孩子,坐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闹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林雪靠在他肩上,看着那个小人儿,心里暖暖的。
“伊万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?”
伊万想了想,说:
“像你。虎了吧唧的。”
林雪笑了,轻轻打了他一下:
“你才虎了吧唧的。”
伊万也笑了:
“虎娘们生的,当然虎。”
林雪看着他,又看着怀里的小人儿,心里忽然很静。
四千年来,她死过三次,活了三回,守了无数人,看过无数风景。
但从来没有一次,像现在这样——
抱着自己的孩子,靠着自己喜欢的人,看着那些人又唱又跳。
“值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伊万低下头:“什么?”
林雪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月亮升起来,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些又唱又跳的人身上,照在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脸上。
小人儿睡着了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美梦。
林雪看着那个小小的笑脸,忽然想起时狩最后说的话:
“替那些死了的人,好好活。”
她笑了。
会的。
替你们,好好活。
也替这个小家伙,好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