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1959年的春天,林念白会走路了。
小家伙虎头虎脑的,长得像伊万多一点——高鼻梁,深眼窝,但那双眼睛像林雪,黑亮亮的,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,一点都不怕生。
林雪每天带着她在农场里转悠。从地头走到场部,从场部走到勘探队,从勘探队走回那两棵松树前。念白走路还不太稳,摇摇晃晃的,但从来不让人抱,非要自己走。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走。
赵秀兰看着直乐:“这孩子,跟她娘一样虎。”
林雪也乐:“虎就虎吧,虎点好。”
念白会说话了,第一个会叫的是“妈妈”,第二个是“爸爸”,第三个是“秀兰姨”。
赵秀兰高兴坏了,抱着念白转了好几圈:“哎呀,我闺女!我亲闺女!”
林雪在旁边笑:“是你闺女,你抱回去养吧。”
赵秀兰当真了:“真的?那我可真抱走了!”
念白在赵秀兰怀里,咯咯笑,一点都不怕生。
那年春天,农场来了一个重要人物。
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他找到林雪,说是从北京来的,想请她写一本书。
“写什么书?”林雪问。
那人说:“写铁娘子队的历史。写你们这些东北女人的故事。写新中国第一代女工的奋斗历程。”
林雪愣住了。
写书?
她一个轧钢工,一个农场副场长,写书?
那人看出她的犹豫,解释道:“林雪同志,您的事迹在全国都有影响。去年您在怀仁堂的发言,很多人都记住了。现在全国都在搞社会主义建设,需要这样的典型来激励大家。”
林雪沉默了一会儿,问:
“写什么内容?”
那人说:“就从鞍钢开始写。写您怎么当上第一代女轧钢工,怎么组建铁娘子队,怎么支援一汽,怎么来北大荒开荒。写那些和您一起奋斗的姐妹们。”
林雪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人的脸。刘桂兰、郭大凤、周工、沈云清——还有那些死在路上的人。
她点点头:
“我写。”
写书比想象的难。
林雪认识的字不多,小时候没念过几年书。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学,但要写一本书,还是太难了。
伊万帮她。白天干活,晚上陪着她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念白在旁边玩,有时候趴在炕上看,有时候抓着笔乱画。
赵秀兰她们也来帮忙。金巧手记性好,记得很多当年的事。李铁梅会写字,帮着整理稿子。王春燕读过大学,帮着修改润色。张小燕负责跑腿,去场部借参考资料。
沈念从勘探队赶回来,带来一本空白的笔记本,说:“林姐,这是我从哈尔滨买的,专门给你写书用的。”
林雪接过那本笔记本,封皮是深蓝色的,纸张很厚,摸起来特别舒服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林雪坐在炕上,翻开那本笔记本,拿起笔,开始写。
第一页,她写了三个字:
“铁娘子。”
然后她停住了。
怎么写?从哪儿开始写?从四千年前开始写?从肃慎开始写?从渤海开始写?从闯关东开始写?
不行。那些事不能说。
那就从鞍钢开始写。
她深吸一口气,落笔:
“1953年春天,我第一次走进鞍山钢铁厂。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一进去,就是一辈子……”
写了一个月,只写了三十页。
写得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写鞍钢的轧钢机,写一汽的奠基仪式,写北大荒的雪,写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姐妹。
写到刘桂兰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伊万在旁边看着,轻轻握住她的手:
“写不下去就歇歇。”
林雪摇摇头,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:
“刘桂兰,鞍钢铁娘子队的老队员。她比我大三岁,从鞍钢就跟着我。1954年冬天,她跟着我来北大荒开荒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她的脚冻伤了,没药没医生,就那么烂死了。死之前,她拉着我的手,问我明年能不能种地……”
写到这儿,林雪的眼泪滴在纸上,把字洇花了。
她没有擦,继续写:
“我说,能种。我替你种。”
写周工的时候,她写得特别慢:
“周工,一汽设计院的副院长。他不是铁娘子队的,但他比任何人都像个铁娘子。1953年奠基仪式那天,他用自己的命,换了三十秒,让我按下那个按钮。他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闺女的方向……”
写沈云清的时候,她写了很久:
“沈云清,公安部十一局的干部。他到底是敌是友,到现在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他让他闺女来北大荒找水。他闺女沈念,现在是咱们农场的地质队员……”
1959年秋天,书终于写完了。
三百多页,厚厚的一摞稿纸。林雪捧着那摞稿纸,像捧着一件宝贝。
那个北京来的人又来了,看了稿子,连连点头:
“好!太好了!林雪同志,这本书一定能激励很多人!”
他把稿子带走,说要拿去出版。
林雪站在农场门口,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尘土里,心里空落落的。
伊万站在她旁边,问:“舍不得?”
林雪点点头:“写了一年,突然没了,有点不习惯。”
伊万揽着她的肩:“那就再写一本。”
林雪笑了:“还写?写什么?”
伊万说:“写铁娘子队的辉煌。”
1959年冬天,书出版了。
书名就叫《铁娘子》,作者署名:林雪。
样书寄到农场的那天,整个农场都轰动了。赵秀兰捧着那本书,翻来覆去地看,手都在抖:
“林师傅,这真是你写的?这上面真有我?”
林雪点点头:“有你。有你们所有人。”
金巧手、李铁梅、王春燕、张小燕全围过来,抢着看书。书里有她们的名字,有她们的事迹,有她们一起奋斗的岁月。
念白也凑热闹,抓着书不肯放手,嘴里咿咿呀呀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沈念从勘探队赶回来,拿着那本书,翻到写她爹的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林雪:
“林姐,谢谢你。”
林雪摇摇头:“该我谢你爹。”
那天晚上,林雪一个人走到那两棵松树前。
月光底下,那两棵树又长高了,已经比人高了。枝条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在月光下闪着银光。
林雪把那本书放在树下,轻声说:
“桂兰姐,大凤姐,书出来了。里面有你们。有咱们铁娘子队的所有人。”
风吹过,松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回应她。
林雪蹲下来,摸了摸树下的土:
“周工,沈云清,你们也在书里。你们的事,我都写下来了。”
叶子沙沙响得更欢了。
林雪站起来,看着那两棵树,看着远处的农场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四千年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值了。”
1960年春天,《铁娘子》再版了。
第一版印了五万册,一抢而空。第二版印了十万册,还是不够。全国各地都有来信,有感谢的,有鼓励的,有想加入铁娘子队的。
林雪一封一封地回。回不完的,赵秀兰她们帮着回。
有一天,收到一封信,是从沈阳寄来的。
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林雪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周小麦的笔迹。
她拆开信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雪地里,笑得露出豁牙。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,满脸皱纹,但笑得特别慈祥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林阿姨,我在雪地里打滚呢。奶奶说,我爹看见了。谢谢您写的书。周小麦。”
林雪拿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窗外,念白在雪地里打滚,咯咯笑,和照片上的周小麦一模一样。
伊万站在门口,看着她,也笑了。
林雪把照片贴在胸口,轻声说:
“周工,你闺女长大了。”
风吹过,带着雪花的清凉和松树的清香。
远处,那些地窨子的烟囱里,炊烟袅袅升起。
念白在雪地里滚得满身是雪,爬起来,朝她跑过来:
“妈妈!妈妈!”
林雪蹲下来,张开手臂,把她抱进怀里。
念白在她怀里,仰起头,黑亮的眼睛看着她:
“妈妈,我长大了也要写书。”
林雪笑了:
“写什么书?”
念白想了想,说:
“写妈妈的故事。”
林雪的眼眶一酸,但嘴角是笑的:
“好。妈妈等你写。”
阳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远处,那两棵松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响。
林雪抱着念白,看着那两棵树,看着远处的农场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
四千年了。
终于可以好好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