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伊万的离去
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从长白山回来之后,伊万的身体开始不对劲。
起初只是咳嗽。林雪没太在意,以为是在山里受了凉。但咳了半个月也不见好,反而越来越重。
然后是发烧。断断续续的,白天退下去,晚上又烧起来。伊万不说,但林雪看得出来——他握着她的手时,手心烫得吓人。
那天晚上,林雪终于忍不住了:
“伊万,你到底怎么了?”
伊万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因果反噬。”
林雪的心里一紧。
伊万看着她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疲惫:
“时狩说的反噬,不只在你身上。我也在。”
林雪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伊万说:“我梦见过。梦见前三世,每一次都是我先死。那些梦越来越清楚,越来越真实。梦醒之后,身体就开始不对劲。”
他握住林雪的手:
“林雪,这是债。我欠你的债。前三世每次都让你一个人扛,这一世,该我还了。”
林雪的眼泪涌出来:
“不是……你不欠我什么……”
伊万摇摇头,把她揽进怀里:
“别说了。让我还。”
1961年的夏天,伊万的病情越来越重。
他不再去勘探队帮忙了,只能待在家里,躺着或者坐着。林雪的身体也不好,但两个人互相照顾着,日子还能过下去。
赵秀兰她们天天往这儿跑。送吃的,送喝的,帮忙干活,帮忙照顾念白。谁也不说破,但谁都看得出来——伊万的时间不多了。
念白四岁了,已经开始懂事了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疯跑疯玩,而是乖乖地坐在伊万旁边,给他讲故事,唱儿歌。
“爸爸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……”
伊万听着,嘴角带着笑,眼睛一直看着她。
林雪在旁边看着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但她不能哭。
她得撑着。
那天下午,沈念从勘探队赶回来,带来一个人——还是那个老中医。
老中医给伊万把了脉,看了舌苔,问了症状。然后他站起来,对林雪说:
“林同志,借一步说话。”
这一次,林雪跟着他走到院子里。
老中医叹了口气:
“林同志,伊万同志的病,和你一样。不是普通的病,是五脏六腑都在衰竭。我行医五十年,从没见过这种病例——两个人,得一模一样的病。”
林雪沉默了一会儿,问:
“还有多久?”
老中医想了想,说:
“好好养着,也许还能有半年。”
半年。
林雪的腿一软,扶住墙才站稳。
老中医看了看她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林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太阳很烈,晒得人头晕。但她感觉不到热,只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那天晚上,林雪坐在伊万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
念白已经睡着了,小小的身子蜷在炕的另一头,鼻息均匀。
“伊万。”林雪轻声叫他。
伊万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林雪说:“老中医说,你还有半年。”
伊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
“半年,够了。”
林雪的眼泪流下来:
“够什么够?念白才四岁……”
伊万抬起手,擦了擦她的眼泪:
“四岁也能记住爸爸了。”
林雪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伊万看着她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:
“林雪,这一辈子,是我最赚的一辈子。”
林雪摇摇头:
“赚什么?你才活了三十多年……”
伊万说:“赚了。能陪你这么多年,能看着念白出生、长大,能在松花江边安个家——赚大了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:
“林雪,我走了之后,你要好好活着。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,替念白活着,也替我活着。”
林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伊万笑了:“虎娘们。”
1961年的秋天,伊万已经起不来炕了。
他只能躺着,偶尔坐起来一会儿,很快就得躺下。吃饭要人喂,喝水要人喂,连翻身都要人帮忙。
林雪自己的身体也不好,但她撑着,每天照顾他,喂他吃饭,给他擦身,陪他说话。
赵秀兰她们轮流来帮忙。金巧手做饭,李铁梅收拾屋子,王春燕照顾念白,张小燕跑腿买东西。沈念从勘探队调回来,专门负责跑医院,拿药,请医生。
但谁都知道,没有用了。
那天下午,伊万忽然精神了一些。他让林雪扶他坐起来,靠在炕头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那两棵松树,已经比人高了,枝条上挂着金黄的叶子。
“林雪。”他叫她。
林雪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
伊万说:“把念白叫来。”
林雪把念白抱过来,放在炕上。
念白看着伊万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才四岁,但已经懂事了。
伊万伸出手,摸摸她的脸:
“念白,爸爸要走了。”
念白的眼泪掉下来,但她咬着嘴唇,没哭出声。
伊万笑了:
“别哭。爸爸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但爸爸会一直看着你。”
念白点点头,眼泪一串一串地掉。
伊万看着林雪:
“林雪,我走了之后,你要好好活着。念白还小,你得把她养大。”
林雪点头,眼泪也止不住。
伊万又看着窗外那两棵松树:
“那两棵树,替我看着。每年春天,看看它们发没发芽。每年秋天,看看它们落没落叶。”
林雪又点头。
伊万最后看着她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满是温柔和不舍:
“林雪,谢谢你。谢谢你让我陪你这一辈子。”
林雪的眼泪模糊了视线:
“傻子……”
伊万笑了:
“虎娘们。”
他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。
林雪抱着他,一动不动。
念白在旁边,终于哭出声来:
“爸爸——爸爸——”
窗外,那两棵松树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院子里,落在那块松花江的石头旁。
林雪抱着伊万,坐了很久。
太阳落山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
赵秀兰她们来了,又走了。
沈念来了,又走了。
最后只剩林雪和念白,还有那两棵松树。
念白哭累了,睡着了,小小的身子蜷在林雪旁边。
林雪看着窗外的月亮,看着那两棵松树,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。
四千年来,她死过三次,活了三回。每一次,都是石虎死在她前面。每一次,都是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次,还是这样。
但她不怨。
因为石虎说过,这一辈子,是他最赚的一辈子。
她低头,看着伊万的脸。
那张脸很平静,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凉了。
但嘴角那一点笑,还在。
林雪也笑了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:
“傻子,下辈子,换我先走。让你尝尝这滋味。”
窗外,月亮很亮。
那两棵松树在月光下站着,站得直直的。
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,在月光下闪着银光。
风吹过,叶子沙沙响,像无数人在轻声说话。
林雪听着那些声音,闭上眼睛。
四千年了。
第四次送他走。
但愿是最后一次。
site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