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黎明已过,天色大亮,但青阳县城上空的暗红阴云和“镇煞塔”方向那令人心悸的幽光,让白昼也失去了光亮。地动和爆炸声断断续续,城中烟尘四起,混乱未平。东城门附近,由于远离“镇煞塔”核心区域,且州府兵力重点布防在西、南两方,相对安静一些。
林墨背着郑氏,最终在东城墙根下,找到了一处因地震而半塌、原本堆放杂物、现已无人看管的城隍庙偏殿。他将郑氏安置在神像后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角落。郑氏因失血、疼痛和惊吓,再次陷入昏睡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林墨没有休息。他取出那本《七煞玄阴录》和碎石片,再次沉浸其中。时间不多了,每一次从“镇煞塔”方向传来的爆炸和震动,都意味着阵法失控在加剧,地脉的崩溃在逼近。他必须在灾难彻底爆发前,找到可行的办法。
结合秘籍中那些混乱邪恶的意念,以及碎石片与黑色碎片的共鸣,他逐渐理出一些头绪。玄阳布设的这个“改良版”七煞诛仙阵,核心在于以“镇煞塔”为阵眼,强行抽取、污染、逆转地脉之力。而要阻止或破坏它,有几个可能的途径:
其一,摧毁“镇煞塔”阵眼核心。这最直接,但塔身坚固且有阵法保护,塔下地脉狂暴,寻常力量难以靠近,更别说摧毁。
其二,破坏几个关键的辅助节点,切断能量流转。这需要精确的阵图(他有)和对节点位置的了解(阵图上有标注),但节点同样有防护,且分散各处,逐一破坏耗时耗力,来不及。
其三,以更强的力量强行镇压、收束暴走的地脉煞气。秘籍中提到“完整的引煞碑”或“更强的镇物”。他只有两块碎片(自己掌心的和玄阳留下的碎石片),威力或许不够。而且,如何运用?
其四,找到地脉的“出口”或“薄弱点”,进行疏导宣泄。“真穴”灵光被提及为可能的出口,但需要“载体”承受冲击。他自身或许可以勉强充当载体,但“真穴”灵光已被掩埋,感应微弱,难以定位和引导。
似乎每条路都困难重重,希望渺茫。但林墨没有放弃。他将目光再次投向碎石片。这块碎石片,既然是玄阳控制阵法的关键之一,是否意味着,它本身就带有某种“指令”或“权限”,可以用来影响阵法?比如……暂时稳定、或者有限度地引导阵法能量?
他尝试着,将一丝意念沉入碎石片,同时催动掌心的黑色碎片,尝试建立更深的联系,去“解读”碎石片中可能封存的信息,或者尝试以其为媒介,去“感应”远处“镇煞塔”阵法的具体状态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尝试。碎石片充满了阴邪不祥的气息,且与狂暴的阵法相连,稍有不慎,就可能被其中蕴含的恶意侵染,或者被阵法的狂暴能量反冲。
但别无选择。
就在林墨冒险尝试解读碎石片、郑氏在昏迷中挣扎时,州府临时设在县衙的指挥中心内,气氛同样凝重压抑。
冯佥事连夜赶到,与雷捕头汇合,听取了全面汇报。李元昌下狱,李茂才身死,李府被抄,邪物、阵图、秘籍等关键证物起获(虽然秘籍和一块碎石片被“怪物”抢走),明月道士在押,清风已死。表面上看,案件取得了重大突破。
然而,“镇煞塔”阵法失控,地脉喷发,城中多处地裂建筑倒塌,百姓死伤、流离失所,危机非但没有解除,反而愈演愈烈。更麻烦的是,那个从李府地下冲出、抢走秘籍和碎石片、疑似与林墨有关的“怪物”,以及同样失踪、身为重要人证的李郑氏,依旧下落不明。雷捕头派出的搜索队,在东城窝棚区发现了两个被打晕的捕快,证实了“怪物”和郑氏曾在那一带活动,但随后又失去了踪迹。
“方通判的信使到了吗?”冯佥事揉着眉心,问向身旁的雷捕头。他需要州府那边的支持,尤其是方通判这位熟悉内情、且在州府有一定分量的官员的意见。
“还没有。方大人坐镇州府,追查银票线索和白云观事,恐怕一时难以分身。不过,方大人之前有密信提到,若找到郑氏,务必确保其安全,她不仅是重要人证,亦是此案关键苦主,其身怀‘凤格’,或许对解决阵法危机也有帮助。”雷捕头答道。
“凤格……”冯佥事沉吟。他对这些玄奇之事了解不深,但方通判和之前的密报都提及此点,不容忽视。“当务之急,是阻止阵法继续破坏。阵图在此,可有人能看懂?那本被抢走的秘籍,至关重要,必须尽快找回!”
“阵图复杂,标注多为邪道术语,下官等难以尽解。明月道士只知皮毛。至于那‘怪物’和林墨、郑氏……”雷捕头面露难色,“那‘怪物’实力恐怖,刀枪难伤,且对城中地形似极熟悉,来去无踪。下官怀疑,其很可能就是林墨,只是不知为何变成那副模样。郑氏与他在一起,恐怕也身不由己,或者……有别的打算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匆匆入内禀报:“大人,方通判急信!八百里加急!”
冯佥事精神一振,立刻接过信筒,取出密信,快速浏览。信是方通判亲笔,写于昨日深夜。信中除了通报州府对王县令背后靠山的调查进展(已锁定目标,正在收集证据),以及白云观的情况(观主清虚真人出关,对方通判的询问态度微妙,但承诺约束观中弟子,不参与邪道之事),重点提及了郑氏和林墨的事。
方通判在信中写道:“……郑氏身世凄苦,为李家所害,乃此案最大之无辜苦主。其凤格苏醒,于破邪或有益。然其身为女子,嫁入李家,户籍依附,今李家败亡,其身份尴尬,若以犯妇或逃奴论处,恐失公道,亦寒义士之心。林墨(或已异变)屡次救郑氏于危难,携证据赴州府告发,于破案有功,虽形貌有异,行迹可疑,然其心向正,其行可悯。当此危急存亡之秋,宜团结一切可抗邪之力。冯兄可酌情,以郑氏‘戴罪立功’(指其协助揭露李家罪行、提供线索)、‘苦主特赦’为由,呈报宋知府,请其特批,销去郑氏依附李家之奴籍(实为妻籍,但以罪臣家眷论,可操作),准其自立女户,暂归原籍(或其指定之处)安置。如此,既可安其心,使其可公开露面,协助官府;亦为正名,显我官府公允。林墨之处,若其愿现身,可许其戴罪立功,协助解决阵法危机,事成之后,论功行赏,过往不究。此乃权宜之计,然关乎民心向背与破局关键,万望冯兄慎重考量,速与宋知府斡旋。方某在州府,亦会从旁进言……”
方通判的信,可谓思虑周全,既点出了郑氏和林墨的关键作用,也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操作建议——利用知府宋大人的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”心态,以“稳定民心”、“戴罪立功”、“解决当前最大危机”为由,特事特办,解决郑氏的户籍问题,并招揽林墨。
冯佥事看完信,心中已有计较。他深知宋知府的脾性,此事若以“抓捕逃犯”或“审理复杂户籍”为由上报,必被拖延。但若以“平息地动妖祸”、“安抚惊恐百姓”、“避免更大民乱”为理由,宋知府为了自己的官帽和治下安稳,同意的可能性很大。
“立刻备轿,本官要去面见知府大人!”冯佥事起身,对雷捕头道,“你继续加派人手,全城搜索郑氏和林墨,但传令下去,若发现其踪迹,以劝服、保护为主,不到万不得已,不得动武!尤其是郑氏,务必确保其安全!另外,将方通判此信之意,透露给宋知府身边的师爷,先吹吹风。”
“是!”雷捕头领命,虽对那“怪物”心有余悸,但上命难违,且也觉得方通判的提议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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州府衙门,后堂。
知府宋大人年近五旬,面皮白净,保养得宜,此刻却也是一脸疲惫和焦躁。青阳县的烂摊子,让他这个“太平知府”寝食难安。王有道贪墨下狱,李家勾结妖道事发,地动不断,邪阵逞凶,百姓死伤,这每一件都是足以影响他考绩甚至乌纱帽的大事。
冯佥事求见,他立刻召见。听完冯佥事关于当前危机、以及方通判建议的汇报(冯佥事略去了林墨形貌变异等细节,只强调其知晓阵法内情、或有解决之法),宋知府捻着胡须,沉吟不语。
“自立女户……此乃律法少有之特例啊。”宋知府缓缓道,语气犹豫,“况且,那郑氏毕竟是李家妇,李家罪大恶极,其虽称苦主,然无实证,恐惹非议。”
“府尊明鉴。”冯佥事拱手道,“下官已查明,郑氏确为李家以邪法强娶,实为受害者。其手中握有李家与妖道勾结之部分证据,且其特殊命格,或对平息此次地动妖祸有所助益。如今阵法失控,地脉喷发,百姓涂炭,当务之急是解决此祸。若郑氏与那林墨能协助官府平息祸乱,便是戴罪立功,于朝廷、于百姓,皆是大功一件。届时,为其正名,准其立户,既可彰显府尊仁政爱民、处置得当,亦可安抚人心,稳定局势。至于律例,事急从权,特殊时期,当有特殊处置。方通判在州府,亦会从旁佐证,上达天听时,此亦为府尊临机决断、平息大祸之政绩也。”
冯佥事这番话,可谓戳中了宋知府的痒处。政绩、稳定、平息祸乱、还有方通判和可能的“上达天听”……宋知府心动了。他本就不是什么有原则的能吏,此刻自保和求稳的心态占了上风。
“嗯……冯佥事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宋知府捋须点头,“值此非常之时,确需行非常之法。既然那郑氏确系苦主,又有戴罪立功之可能,那林墨……也知晓阵法关窍,若能助官府平息此次大祸,本府便准你所请,特事特办。可令青阳县衙即刻办理,销去郑氏依附李家之籍,准其于青阳县自立女户,暂以……嗯,就以协助官府破案有功之良民身份安置。至于那林墨,若其愿现身助官府破阵,过往之事,可酌情宽宥,事后论功行赏。”
“府尊英明!”冯佥事连忙躬身。有了知府这句话,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“不过,”宋知府话锋一转,语气严厉,“此事需得尽快!务必在祸乱扩大之前解决!那阵法,必须给本府平息下去!否则,一切休提!”
“下官明白!定当竭尽全力!”冯佥事肃然应道。
拿到知府的手令,冯佥事立刻返回县衙,雷厉风行地安排下去。一方面,令青阳县丞(王县令下狱后,暂代县令之职)周大人,立即着手办理郑氏销籍、立户之事,特事特办,流程从简,所需文书一律绿灯。另一方面,将知府“特赦”、“招揽”之意,通过雷捕头的人,在城中搜索队中传播,希望借此能让郑氏和林墨主动现身,或者至少,在发现他们时,避免冲突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在混乱的县城中传开。官府不再以抓捕逃犯的姿态搜捕郑氏和林墨,反而传出了“戴罪立功”、“特赦安置”的风声。许多百姓也将信将疑,但眼下大祸临头,任何可能的希望,都值得关注。
城隍庙偏殿内。
林墨从对碎石片的感应中退出来,脸色更加苍白,额头渗出冰冷的汗珠(虽然这对他意义不大)。刚才的尝试极其凶险,他勉强触及了碎石片与远方阵法的一丝联系,感受到了那狂暴能量中蕴含的、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威能,也模糊地捕捉到了阵法能量流转的几个关键“节点”和“淤塞”点。但如何利用这些信息,他还没有头绪。
就在他准备再次尝试时,庙外隐约传来了百姓的议论声,提到了“郑氏”、“立女户”、“戴罪立功”等字眼。他心中一动,悄然移动到破窗边,凝神细听。
片刻之后,他回到郑氏身边。郑氏恰好醒转,眼神依旧涣散,但比之前清明了一些。
“外面……在传,官府……要给你销籍,立女户。”林墨嘶哑的声音说道,将听到的零碎信息拼凑后告诉她。
郑氏闻言,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,随即化为复杂的情绪。销籍,意味着她终于能摆脱“李郑氏”这个充满屈辱和恐惧的身份烙印。立女户,意味着她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人,拥有自己的户籍和田产(理论上),虽然艰难,但至少有了立足的可能。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是方通判?还是那个冯佥事?他们真的会这么做?
“条件……是协助官府,解决阵法?”郑氏声音虚弱地问。
林墨点头。
郑氏沉默。她知道,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。有了合法的身份,她才能正大光明地求医、生存。而解决阵法,本就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,否则大家都得死。
“你……能从秘籍里,找到办法吗?”郑氏看向林墨手中的黑色秘籍。
林墨将刚才感应到的阵法节点信息和自己的猜测,简单告诉了郑氏。“需要……接近节点,尝试疏导,或者……破坏。需要碎石片,还有……‘真穴’灵光的位置。灵光被埋,但碎石片……或许能帮我更准确定位,甚至……建立一丝联系。”
“那就……答应他们。”郑氏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我需要大夫治伤,需要合法的身份活下去。我们需要官府的资源,至少……需要他们不阻拦我们。阵法,必须解决。这是我们唯一的路。”
林墨看着郑氏苍白的脸上那坚定的神色,缓缓点了点头。他再次背起郑氏,走出城隍庙偏殿,不再刻意隐藏行迹,而是朝着县衙的方向,迈步走去。
沿途的百姓和捕快,看到他们,先是惊恐后退(因为林墨的样貌),但很快,在捕快小头目的呼喝和解释下,明白了这就是官府要“招揽”的“高人”和“苦主”,连忙让开道路,派人飞快去向冯佥事和雷捕头报信。
当林墨背着郑氏,出现在州府临时指挥所(县衙大堂)门口时,得到消息的冯佥事和雷捕头已迎了出来。看到林墨那非人的样貌,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悸,但很快被强行压下。冯佥事目光落在林墨背后虚弱但眼神清澈的郑氏身上,又看了看林墨手中那块显眼的碎石片,心中一定。
“本官冯文远,奉知府大人令,全权处理青阳邪阵一案。”冯佥事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,目光锐利地看着林墨,“阁下便是林墨?这位便是郑氏娘子?”
林墨缓缓点头,嘶哑道:“是。”
“知府大人有令,郑氏娘子举报有功,实为苦主,特准销去依附李家之籍,可于青阳自立女户,暂以良民安置。林墨,你若能协助官府,平息此次邪阵之祸,过往之事,既往不咎,事后论功行赏。”冯佥事清晰地说道,目光紧盯着林墨,“如今阵法失控,地动不止,百姓危在旦夕。阁下既取走秘籍与阵图信物,想必有所打算。有何良策,但讲无妨,官府定当全力配合。”
林墨漆黑的右眼扫过冯佥事和周围紧张戒备的捕快,最后落回冯佥事脸上,嘶哑的声音响起,只有一个字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