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三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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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风宴定在三日后。
这三天里,沈鸢几乎没有出过西跨院的门。
她把自己关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,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,安静地、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。对外,她依然是那个走几步就要喘一喘、咳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病秧子。赵嬷嬷每日送来三顿饭,她照单全收——每一口都当着赵嬷嬷的面咽下去,吃得慢吞吞的,像是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。
赵嬷嬷每次来送饭,都要在屋里站上一盏茶的功夫。她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,把这屋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——沈鸢穿了什么衣裳、梳了什么发髻、屋子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、窗台上那盆兰花有没有浇水——事无巨细,全记在心里,然后一五一十地去周姨娘那里禀报。
“她这几天都做什么了?”
周姨娘问这话的时候,正坐在梳妆台前,由着丫鬟给她篦头。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,眼角虽然有几道细纹,但皮肤依然白皙细腻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五六岁。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“回姨娘,什么都没做。”赵嬷嬷站在她身后,躬着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,“就是躺在床上歇息,偶尔起来走走,走不了几步就又坐下了。茶饭也进得少,一碗粥喝一半就不喝了。”
“精神呢?”
“差得很。跟奴婢说话的时候,有几次说着说着就喘不上来气,得歇好一会儿才能接着讲。那脸色啊,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。”
“夜里呢?”
“奴婢每晚都在外间守着,没见有什么动静。大小姐睡得很早,天黑就歇了,一觉睡到天亮,中间也不起夜。”赵嬷嬷顿了一下,又补充道,“只是有一桩……”
周姨娘的手微微一顿:“什么?”
“大小姐睡得不踏实。奴婢有两次半夜醒来,听见她在里头翻来覆去的,好像在做梦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太清。像是在叫……叫娘。”
周姨娘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叫娘。
叫的是哪个娘?
是她那个死去的亲娘,还是……
周姨娘垂下眼睫,心里那根隐隐的刺又往深处扎了几分。
她不喜欢这个嫡女。从第一眼就不喜欢。
不是因为沈鸢做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她长得太像她那个死去的娘了。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神情,一样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,就能让人心里发虚。
当年她能扳倒沈夫人,是因为沈夫人太正派、太光明磊落,不屑于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。可这个沈鸢不一样。这个沈鸢像一潭死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继续盯着,”周姨娘淡淡道,“别让她出西跨院。”
“是。”赵嬷嬷应了,又犹豫了一下,“姨娘,那接风宴的事……”
“照常准备。”周姨娘拿起一支赤金步摇,对着铜镜比了比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,“我倒是要看看,她能装到什么时候。”
赵嬷嬷退下后,周姨娘对着铜镜端详了自己许久。
镜中的女人眉目温婉,笑容和煦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气度。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女人。
可周姨娘自己知道,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。
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。沈夫人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气息奄奄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沈夫人的手,泪流满面,嘴里说着“姐姐你放心,我会好好照顾鸢儿的”。
沈夫人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怜悯,又像是解脱。
那一刻周姨娘就知道,沈夫人什么都知道了。
知道那碗药里有毒,知道是她下的手,知道自己命不久矣。
可沈夫人没有揭穿她,甚至没有挣扎。
她只是用那双越来越黯淡的眼睛看着周姨娘,嘴唇微微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周姨娘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。
她也不愿意再想了。
“来人,”她放下步摇,站起身,“去看看婉儿的功课做得如何了。明儿个接风宴上,她可不能给我丢脸。”
与此同时,西跨院里。
沈鸢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,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。
药是赵嬷嬷送来的,说是周姨娘特意吩咐大夫开的“补气养血”的方子。沈鸢闻了一下就闻出了里面的门道——确实有补气的药材,但其中一味“黄芪”的用量比正常方子多了一倍。黄芪虽是补药,但过量服用会让人胸闷气短、四肢乏力,与沈鸢“病弱”的形象倒是相得益彰。
周姨娘想让她“病”得更像一些。
沈鸢喝完药,把碗放在桌上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窗外,石榴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,锦鲤在水缸里慢悠悠地游着,偶尔拨一下水面,发出细微的水声。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,夹杂着几声鸟鸣,整座国公府沉浸在一片安详的午后时光里。
沈鸢的目光穿过石榴树的枝叶,看向更远的地方。
那边是正院的方向。
她记得小时候,母亲带她去正院给祖母请安。祖母不喜欢母亲,嫌她出身低、性子冷、不会来事。每次去请安,母亲都要在门外站很久才能进去,进去之后也不过是听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然后就被打发走了。
母亲从来不抱怨。
回西跨院的路上,母亲会牵着她的手,慢慢地走,有时候会停下来指着路边的花给她看:“鸢儿你看,那朵花开了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好听,软软的,像春天的风。
沈鸢闭上眼睛,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。
不能想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她睁开眼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这是她昨天从沈婉倒的那杯茶里悄悄取走的茶叶样本。她将纸包打开,把茶叶倒在桌上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慧寂师太给她的各种药粉和试剂的样本。
她用指甲挑了一点白色的粉末,撒在茶叶上。
粉末迅速变成了淡粉色。
砒霜。
沈鸢看着那片变色的茶叶,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片普通的树叶。
砒霜是最常见的毒药,也是最低级的手段。周姨娘用这种手段对付她母亲,如今又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她,说明这十年来,周姨娘的手段没有丝毫长进。
还是那几招:下毒、陷害、装好人。
沈鸢把茶叶和粉末包好,重新藏回枕头底下。
她站起身,在屋里慢慢地走了几步。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病弱的走法,而是真正的、属于她自己的步伐——沉稳、轻盈、每一步都踩在点上,像一只在暗处巡视领地的猫。
她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。
里面挂着几件新做的衣裳,都是周姨娘让人送来的。颜色清一色的素淡——月白、藕荷、淡青、浅灰——没有一件鲜艳的。料子也一般,不是粗棉就是细麻,连一件绸缎的都没有。
沈鸢一件一件地摸过去,指尖感受着布料的质感。
粗糙的、廉价的、敷衍的。
这就是周姨娘对她的“照顾”。
她拿出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在身上比了比。
这颜色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了,苍白得像一尊瓷做的娃娃,没有生气,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精致到近乎虚假的脆弱感。
沈鸢对着铜镜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白花,美得让人心疼,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“姨娘,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,“你送来的这些衣裳,我会一件一件地穿。穿给所有人看,让他们看看,国公府的嫡长女,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她把衣裳挂回去,关上了柜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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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青禾来传话,说周姨娘请沈鸢去花厅用午膳,商量接风宴的事。
沈鸢换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,让青禾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,簪上那根素银簪子。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消瘦,眼窝微微凹陷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器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又轻又软。
从西跨院到花厅的路不长,但沈鸢走了将近两刻钟。她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,扶着墙喘上好一会儿,才能继续往前走。青禾跟在她身后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恭敬变成不耐烦,又从不耐烦变成麻木。
等她们终于走到花厅门口时,周姨娘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。
“鸢儿来了?”周姨娘站起来,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慈爱笑容,“快进来坐。身子好些了吗?”
沈鸢咳了两声,微微欠身:“给姨娘请安。好多了,劳姨娘挂念。”
“说什么客气话。”周姨娘走过来,伸手要扶她,“来,坐下说话。”
沈鸢没有躲。
她任由周姨娘扶着她的手臂,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。周姨娘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,温热而有力,像是在掂量她胳膊上有没有力气。
沈鸢的手臂细得像根枯枝,一捏就能捏碎。
周姨娘的笑容深了几分。
“姨娘,”沈鸢坐稳了,抬起头看着她,“接风宴的事,让姨娘费心了。我身子不争气,帮不上什么忙,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呢。”周姨娘在她对面坐下,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你肯回来,姨娘就高兴了。接风宴的事你不用操心,我都安排好了。到时候京城的夫人小姐们都会来,你也该多认识些人。”
沈鸢接过茶杯,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。
“姨娘,”她忽然抬起头,看着周姨娘的眼睛,“我能请一个人来吗?”
周姨娘微微一愣:“谁?”
“楚世子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姨娘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楚世子?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然温和,“鸢儿和楚世子很熟吗?”
沈鸢摇了摇头,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不算熟。只是……他说过想讨教佛法,我想着接风宴上人多,请他来也不算逾矩。况且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周姨娘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羞赧的红晕:“况且父亲说过,楚世子是贵客。请他来了,府上也有面子。”
周姨娘盯着她看了几息。
这丫头的表情太自然了——羞怯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青涩。如果她不是在装,那就是真的对楚衍动了心思。如果她是在装……
周姨娘把这念头压了下去。
一个在尼姑庵里养了十年的病秧子,怎么可能有那么深的心机?
“好,”周姨娘笑着点头,“既然鸢儿想请,那就请。我让人给镇南侯府送帖子。”
“多谢姨娘。”沈鸢低下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她当然不是在为楚衍脸红。
她只是需要周姨娘看到这个“脸红”。
一个对男人动了心思的少女,是最好控制的。只要周姨娘觉得她是一个会被儿女情长牵绊的普通姑娘,就会放松警惕,就会露出更多破绽。
至于楚衍会不会来——
沈鸢想起那天夜里他翻墙进来时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他一定会来。
而且一定会闹出点什么动静。
午膳摆在花厅的圆桌上,四菜一汤,两荤两素。
沈怀远没有来,说是衙门里有事。沈婉坐在周姨娘旁边,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褙子,头上簪着一支金镶玉步摇,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盛开的桃花。
她看着沈鸢身上那件素得不能再素的月白色褙子,嘴角微微一撇:“姐姐,你就穿这个去接风宴?”
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,声音虚弱:“姨娘送来的衣裳都是这个颜色的。妹妹觉得不妥吗?”
沈婉看了周姨娘一眼,周姨娘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,”沈婉笑了笑,“姐姐穿什么都好看。就是太素了,别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府上苛待你呢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连旁边的丫鬟们都低下了头。
沈鸢没有接话,只是咳了两声,端起碗慢慢喝汤。
周姨娘瞪了沈婉一眼,笑着打圆场:“鸢儿别往心里去,婉儿就是嘴快,没有坏心。你要是觉得衣裳素了,回头我让人给你做几件鲜亮的。”
“不必了,”沈鸢放下碗,声音轻软,“姨娘送的已经很好了。我身子弱,穿得太鲜亮反而不像样。”
周姨娘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沈婉撇了撇嘴,不再说话了。
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。沈鸢喝了小半碗汤,吃了几口青菜,就放下了筷子。她吃得很慢,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下,像是连吞咽都费力气。
周姨娘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放下了。
饭后,沈鸢起身告辞。
她扶着青禾的手,一步一步地走回西跨院。路上又咳了好几次,咳得弯下了腰,帕子上沾了一点血丝。
青禾看着那点血丝,脸色变了变。
沈鸢把帕子收好,虚弱地笑了笑:“不碍事,老毛病了。”
回到西跨院,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然后她从袖中掏出那块沾了“血丝”的帕子,仔细看了看。
那不是什么血丝,是她在庵里用茜草汁和蜂蜜调出来的假血,颜色好逼真,干透了之后呈暗红色,和真正的陈血一模一样。
这是慧寂师太教她的诸多小把戏之一。
沈鸢把帕子收好,走到书案前坐下。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,铺在桌上,又研了墨,提起笔,在纸上慢慢写了起来。
她写的不是什么诗词歌赋,而是一份名单。
周姨娘、王道长、赵嬷嬷、青禾、沈婉……
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个写下去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小字——这个人的弱点是什么,能用什么手段对付,需要多长时间,有哪些可以利用的外部条件。
这是她在庵里养成的习惯。每遇到一个对手,她就会把对方的一切信息写下来,分析透彻,然后制定对策。
十年来,她写满了整整三个本子。
如今,这份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。
沈鸢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把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她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吹动石榴树的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,水声清脆悦耳。
沈鸢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像真的睡着了一样。
但她没有睡。
她在等。
等天黑。
夜幕降临。
西跨院的灯熄了,整座院子陷入一片沉寂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院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点光,勉强能看出树影的轮廓。锦鲤在水缸里一动不动,像是在沉睡。
沈鸢躺在床上,呼吸轻浅均匀。
忽然,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。
屋顶上有声音。
很轻很轻,像猫踩在瓦片上。
沈鸢没有动,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。
窗户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了。
一个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,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楚衍。
他又来了。
沈鸢依旧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楚衍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眉眼安静得像一幅画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楚衍看了一会儿,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。
“别装了。”
沈鸢睁开眼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楚衍松开手,在她床边坐下,翘起二郎腿,笑得像个无赖:“听说你要办接风宴,还特意请了我?”
沈鸢坐起来,靠在床头,淡淡地看着他:“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楚衍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桂花糕,还冒着热气,“给你带的。府里的伙食不好吧?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
沈鸢看了一眼桂花糕,没有接。
“不敢吃?怕我下毒?”楚衍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“你看,没毒。”
沈鸢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沉默了片刻,伸手拿了一块。
糕点是热的,软糯香甜,桂花味很浓。
她小口小口地吃着,吃得很慢。
楚衍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,忽然说:“你吃饭的样子,和你装病的样子不一样。”
沈鸢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装病的时候,你连筷子都拿不稳。”楚衍指了指她的手,“可现在你拿桂花糕的手,稳得很。”
沈鸢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,抬起头看着他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坐一卧,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楚衍,”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,“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楚衍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你很有意思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这个还不够吗?”楚衍站起身,走到窗前,回头看着她,“京城里所有人都在装。装好人,装坏人,装聪明,装傻。但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装病的时候,装得太像了。像到所有人都信了。”楚衍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“可我知道,你装的不是病。”
沈鸢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你装的,是软弱。”
楚衍说完这句话,翻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鸢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,许久没有动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她慢慢躺回床上,拉过被子盖住自己,闭上眼睛。
楚衍说得对。
她装的是软弱。
因为她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被当成弱者,才不会被人提防。只有被人看不起,才能活得更久。
这是她用十年的苦难换来的一条真理。
可是——
楚衍看穿了她的伪装。
沈鸢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这个人,果然是个麻烦。
天大的麻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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