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接风宴定在午时。
一大早,西跨院就热闹了起来。
周姨娘派了四个丫鬟过来伺候梳妆,还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衣裳——藕荷色的褙子,领口袖口绣着银线兰花纹,料子比之前那些好了不少,是上好的云锦。衣裳旁边还放着一套头面,银鎏金的,虽不算名贵,但也说得过去。
赵嬷嬷站在一旁,笑眯眯地说:“姨娘说了,姑娘今儿个是主角,得打扮得体面些。”
沈鸢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体面?
周姨娘这是怕她太寒酸了丢国公府的脸。毕竟接风宴上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,若是让人看见国公府的嫡长女穿得连丫鬟都不如,周姨娘这个“当家主母”的脸面往哪儿搁?
“替我谢谢姨娘。”沈鸢声音轻软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丫鬟们七手八脚地给她梳头、上妆、换衣裳。梳头的大丫鬟手巧,给她梳了个时下京城最流行的坠马髻,又簪上那套银鎏金的头面。上妆的丫鬟给她涂了胭脂、点了口脂,又在脸颊上扫了一层淡淡的腮红。
沈鸢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心里觉得好笑。
这张脸被脂粉一盖,反倒不像病秧子了,倒像是个瓷娃娃——精致、脆弱、一碰就碎。
“姑娘真好看。”小丫鬟嘴甜,忍不住夸了一句。
沈鸢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当然好看。她的五官随了母亲,眉眼清丽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柔美,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多看两眼的模样。只是十年的清苦生活和七绝散的药效,让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瘦削的身形裹在衣裳里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这种病态的美,反而比健康的红润更让人心疼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扶着赵嬷嬷的手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从西跨院到花厅,要穿过抄手游廊、月洞门、小花园,再经过一道垂花门。平日里沈鸢走这段路要歇四五次,今天有丫鬟们簇拥着,她反倒走得更慢了——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,咳几声,像是连路都走不稳。
赵嬷嬷心里不耐烦,面上却不敢显露,只能耐着性子扶着她慢慢走。
花厅已经布置妥当。
厅堂正中摆了一张大圆桌,铺着大红刻丝桌围,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。四周的椅子上搭着崭新的椅披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,角落里燃着沉水香,整个花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花厅外面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戏台,戏班子已经在后台准备着了,锣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平添了几分热闹。
沈鸢到的时候,客人已经来了大半。
周姨娘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,耳上挂着红宝石坠子,整个人容光焕发,笑盈盈地在门口迎客。她身边站着沈婉,沈婉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簪着一支翡翠簪子,明艳照人,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。
“鸢儿来了?”周姨娘看到沈鸢,立刻迎了上来,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“快进来,我给你引见引见。”
沈鸢任由她扶着,慢慢走进花厅。
厅里的夫人们原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见周姨娘亲自扶着一个姑娘进来,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“这就是沈家大小姐?”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夫人上下打量着沈鸢,“哎哟,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另一个穿绛紫色褙子的夫人接话,“听说在尼姑庵养了十年,怎么还是这副模样?”
“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。”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沈鸢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,面色不变,依旧是一副温顺柔弱的模样。
周姨娘拉着她,一一引见。
“这位是礼部侍郎府的张夫人。”
“这位是翰林院王学士的夫人。”
“这位是永昌伯府的陈夫人。”
沈鸢一一见礼,每见一个人就要咳两声,声音又轻又软,像是连说话都费力气。夫人们看她这副样子,有的露出怜悯的神色,有的微微皱眉,有的则不咸不淡地点点头,显然是觉得这个病秧子活不了多久,不值得深交。
引见了一圈,周姨娘把沈鸢安排在座位上,自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。
沈鸢坐下后,端起茶杯,小口小口地喝着茶。
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花厅,将每一个人都记在了心里——谁和周姨娘走得近,谁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,谁在背后交头接耳议论她,谁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她。
这些都是信息。
在庵里十年,慧寂师太教她的第一课就是:信息比刀更锋利。
“姐姐。”
沈婉走了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笑容甜美得像一颗蜜糖。
“妹妹。”沈鸢放下茶杯,虚弱地笑了笑。
“姐姐今天真好看,”沈婉歪着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“就是这脸色还是不太好。是不是没休息好?”
“多谢妹妹关心,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婉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笑容不变,语气却变了,“姐姐,待会儿宴席上,你可别在客人面前咳得太厉害。人家看了,还以为我们沈家虐待你呢。”
沈鸢看着她,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妹妹放心,”她轻声说,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沈婉满意地点点头,站起来走了。
沈鸢低下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放心?
她当然会“注意”。
她会注意在最重要的客人面前咳得最厉害,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这个嫡长女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又过了一刻钟,客人到齐了。
周姨娘宣布开席,众人纷纷入座。
沈鸢被安排在周姨娘右手边,位置显眼,所有人都能看见她。沈婉坐在周姨娘左手边,母女俩一左一右,像是两朵开得正艳的花,衬得中间的沈鸢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
席间觥筹交错,笑语不断。
周姨娘八面玲珑,跟各位夫人聊得热络,从京城的时新衣裳聊到各家儿女的婚事,又从婚事聊到朝堂上的新鲜事,话题一个接一个,从不断档。
沈鸢安静地坐在位置上,偶尔夹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,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,偶尔咳两声,用帕子掩着嘴,不打扰任何人。
她像一个精致的摆设,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可正是这种“安静”,让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她。
一个坐在对面的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,跟身边的人低声说:“沈家大小姐怎么瘦成这样?看着怪可怜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另一个夫人接话,“你看看她那脸色,白得跟纸一样,再看看沈婉,红光满面的,这差距也太大了。”
“听说她从小就被送到尼姑庵去了,说是克家里人……”
“哎,那些话你也信?什么克不克的,都是借口罢了。”
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在花厅里蔓延开来,虽然声音不大,但周姨娘耳尖,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她的笑容不变,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。
这就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——沈鸢什么都不用做,光是坐在那里,就能让所有人觉得她这个“当家主母”苛待了嫡长女。
“鸢儿,”周姨娘笑着转过头,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沈鸢碗里,“多吃点肉,看你瘦的。”
沈鸢抬起头,虚弱地笑了笑:“多谢姨娘。”
她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鱼肉,慢慢送到嘴边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哎呀!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。
一个身穿水红色褙子的少女站在门槛外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礼盒。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,圆圆的脸蛋,大大的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看起来娇憨可爱。
“林小姐来了。”周姨娘笑着站起来,“快进来。”
来人是永昌伯府的嫡次女,林晚棠。她是沈婉的手帕交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关系极好。
林晚棠走进花厅,先给周姨娘行了礼,又跟各位夫人打了招呼,最后目光落在了沈鸢身上。
“这就是沈家姐姐吧?”她歪着头打量沈鸢,眼睛里带着好奇,“婉婉常跟我提起你。”
沈鸢看着她,微微一笑:“林妹妹好。”
林晚棠在她对面坐下,放下礼盒,笑眯眯地说:“我给姐姐带了一份礼物,是我亲手绣的帕子。婉婉说姐姐在庵里住了十年,想必喜欢素净的东西,我就绣了一朵白莲花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天真烂漫,好像只是在表达善意。
可“在庵里住了十年”这几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却像一根针,扎在沈鸢身上。
在座的夫人们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意味——这是在提醒所有人,沈鸢是在尼姑庵长大的,是个“外人”。
沈鸢看着林晚棠,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。
“多谢林妹妹,”她声音轻软,“白莲花好,出淤泥而不染,是极好的寓意。”
林晚棠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出淤泥而不染——这话听着是在夸白莲花,可“淤泥”二字,暗指什么?
在座的夫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抿嘴笑了笑。
沈婉脸色微变,瞪了林晚棠一眼,意思是:别说了。
林晚棠咬了咬嘴唇,不再开口了。
沈鸢低下头,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一句话,不轻不重,不卑不亢,既没有撕破脸,又让对方知道了自己不是好欺负的。
这是慧寂师太教她的第二课:话不用多,一句就够了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戏班子开唱了。
夫人们三三两两地端着茶杯,走到院子里听戏。花厅里人少了一些,气氛也松弛了下来。
沈鸢依旧坐在位置上,没有动。
她确实不需要动。
因为她知道,有人会来找她。
果然,没过多久,沈婉和林晚棠走了过来。
沈婉在她身边坐下,林晚棠站在她对面,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姐姐,”沈婉笑着开口,声音甜甜的,“林妹妹想跟你讨教一下绣工。听说你在庵里学了十年的绣活,手艺一定很好吧?”
绣活?
沈鸢看了林晚棠一眼。
林晚棠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,扔在桌上,下巴微微扬起:“这是我绣的。沈姐姐觉得如何?”
沈鸢低头看了一眼。
帕子上绣着一朵牡丹,针脚细密,配色艳丽,是京城贵女们最拿手的“苏绣”。以林晚棠的年纪来说,这手艺算是不错了。
“很好。”沈鸢说。
“那姐姐也绣一个给我看看呗?”林晚棠笑眯眯地说,“我听说庵里的绣法跟外面不一样,想开开眼界。”
沈鸢看着她,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我身子弱,拿不稳针,”她轻声说,“怕是要让林妹妹失望了。”
“拿不稳针?”林晚棠挑了挑眉,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姐姐在庵里住了十年,连针都拿不稳?那这十年都学了什么?光念佛了?”
这话说得刻薄,连旁边几个丫鬟都听不下去了,低下了头。
沈鸢看着林晚棠,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。
“林妹妹说得对,”她轻声说,“我确实不中用。不如妹妹教我?”
林晚棠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“教你?”她皱了皱眉,“怎么教?”
沈鸢从袖中摸出一块素白的帕子,铺在桌上,又从发间拔下那根素银簪子——簪尾是尖的,勉强可以当针用。
“妹妹绣,我跟着学。”沈鸢说,声音又轻又软,“妹妹绣一针,我学一针。”
林晚棠看了沈婉一眼,沈婉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行,”林晚棠坐下,拿起自己的绣帕和针线,“那我就教教姐姐。”
她开始绣。
一针下去,一朵花瓣的轮廓出来了。
沈鸢拿起簪子,在素帕上扎了一针。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像是连簪子都拿不稳。第一针扎下去,歪歪扭扭,针脚大得像黄豆。
林晚棠忍不住笑了:“姐姐,你这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愣住了。
沈鸢的第二针,稳了。
第三针,更稳了。
第四针、第五针、第六针……
她的手不再抖了,簪子在她指间灵活得像一条银蛇,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,针脚细密均匀,比林晚棠的绣工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林晚棠的脸色变了。
沈婉的脸色也变了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沈鸢在素帕上绣出了一朵白莲。
那朵白莲栩栩如生,花瓣层层叠叠,花蕊纤细分明,像是刚从水里摘下来的,还带着露珠。
林晚棠看着那朵白莲,嘴唇微微发抖。
她绣了十年的花,从七岁绣到十七岁,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教她,花了无数银子,才绣出今天这手功夫。
可沈鸢,用一根簪子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就绣出了她这辈子都绣不出的东西。
“林妹妹,”沈鸢放下簪子,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,“多谢你教我。我的绣工,可有长进?”
林晚棠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婉的脸色也很难看。
她本以为可以让沈鸢在众人面前出丑,没想到出丑的却是林晚棠。
“姐姐的绣工真好,”沈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“比林妹妹强多了。”
“哪里,”沈鸢低下头,声音轻软,“是林妹妹教得好。”
林晚棠猛地站起来,凳子被她撞得往后一倒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——”她指着沈鸢,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故意的!”
沈鸢抬起头,一脸无辜地看着她:“林妹妹,怎么了?”
“你明明会绣!你故意装不会!你——你耍我!”
沈鸢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不是装的,是真的涌上来了—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做到,但慧寂师太教过她,想哭的时候就想最难过的事,眼泪自然会来。
她想到了母亲。
想到了那个大雪天,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她被一个婆子牵着往外走,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的手垂在床沿外面,指尖已经发紫了。
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林妹妹,”沈鸢的声音在颤抖,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“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,让你这样说我……我在庵里住了十年,每天诵经礼佛,为府上祈福,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……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弱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然后——
她咳了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咳嗽,是那种撕心裂肺的、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。她弯下了腰,帕子捂着嘴,整个人缩成一团,剧烈地颤抖着。
“姐姐!”沈婉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晚棠也愣住了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花厅里的人都被惊动了,夫人们从院子里涌进来,丫鬟们跑来跑去,乱成一团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“大小姐咳血了!”
“快去请太医!”
沈鸢抬起头,帕子上有一摊鲜红的血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那摊血在雪白的帕子上格外刺眼,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沈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“只是……老毛病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的身子一软,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。
“大小姐!”
赵嬷嬷冲过来扶她,可她刚一碰到沈鸢的手臂,沈鸢就剧烈地咳嗽起来,又咳出了一口血,溅在赵嬷嬷的袖子上。
赵嬷嬷吓得手一抖,差点把她摔了。
“别碰她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“她这身子骨,碰一下就吐血,谁敢碰?”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没有人敢靠近沈鸢。
她瘫软在地上,脸色白得透明,嘴唇上沾着血迹,眼睛半睁半闭,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得快要凋零的花。
脆弱、可怜、让人心疼。
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,那摊血是茜草汁调的,那阵咳嗽是七绝散催的,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是她精心计算过的。
每一滴血,每一声咳,每一个颤抖,都在她掌控之中。
周姨娘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地上那个“奄奄一息”的沈鸢,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。
她千算万算,没算到这一出。
沈鸢这一倒,倒得恰到好处——当着所有京城贵妇的面,当着所有人的面。
明天,整个京城都会知道:国公府的嫡长女,被欺负得吐血了。
而她周姨娘,就是那个“欺负”她的人。
“快,”周姨娘强压着怒火,指挥丫鬟们,“把大小姐抬回去!请太医!”
两个丫鬟上前,小心翼翼地把沈鸢扶起来。
沈鸢靠在她们身上,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,每走一步都要咳一声,每咳一声都要吐一口血。
花厅里的夫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皱眉不语,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这也太可怜了……”
“周氏不是说把她照顾得很好吗?怎么弄成这样?”
“你看看她那脸色,那身子骨,像是能活过今年冬天的样子吗?”
“阿弥陀佛,作孽啊……”
周姨娘听着这些话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沈鸢被扶出了花厅。
经过林晚棠身边的时候,她微微侧过头,看了林晚棠一眼。
那一眼,虚弱、无助、楚楚可怜。
可林晚棠不知为什么,后背一阵发凉。
她总觉得,那双眼睛里,藏着什么东西。
沈鸢被抬回了西跨院。
丫鬟们把她放到床上,七手八脚地盖好被子,又端了热水、帕子、药碗,堆了一桌子。
太医很快就来了。
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医,姓胡,太医院院判,是周姨娘请来的。他给沈鸢把了脉,又看了看帕子上的血迹,眉头皱得死紧。
“大小姐这脉象……”他沉吟了片刻,“虚浮无力,气血两亏,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失调所致。至于这咳血,是肺经受损,需要慢慢调理。”
周姨娘站在一旁,面色凝重:“胡太医,这病能治好吗?”
胡太医摇了摇头:“大小姐这身子骨,怕是……得好好养着,不能受气,不能受累,不能受凉,更不能受惊吓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
“否则,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。”
周姨娘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担心沈鸢,而是因为——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,她这个“当家主母”的脸,算是丢尽了。
“我开个方子,”胡太医提起笔,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,“照着这个方子抓药,每日一剂,先吃三个月看看。”
周姨娘接过方子,点了点头:“多谢胡太医。”
胡太医走后,丫鬟们也都退了出去,屋子里只剩下周姨娘和沈鸢。
沈鸢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呼吸轻浅,像是睡着了。
周姨娘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沈鸢的脸上。那张脸白得透明,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,睫毛微微颤着,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。
周姨娘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慢慢伸向沈鸢的脖子。
那只手保养得很好,手指修长,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。
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沈鸢的皮肤时——
沈鸢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淡得像山涧里的泉水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她就那样看着周姨娘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周姨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“姨娘,”沈鸢的声音又轻又软,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,“您是要给我盖被子吗?”
周姨娘的手在空中顿了两息,然后收回来,扯过被子,给沈鸢盖上了。
“是啊,”她笑着说,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怕你着凉。”
“多谢姨娘。”沈鸢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周姨娘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安静的脸,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这个丫头,不对劲。
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
“你好好歇着。”周姨娘转身,走出了屋子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沈鸢睁开了眼。
她看着天花板,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。
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帕子,看着上面那摊“血”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周姨娘,”她轻声说,“明天,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她把帕子叠好,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。
门外,赵嬷嬷守在那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刚才亲眼看见沈鸢吐血的样子,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,让她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婆子都心有余悸。
这大小姐,怕是活不了多久了。
赵嬷嬷这样想着,却没有注意到——
屋里没有点灯,沈鸢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,和刚才在花厅里楚楚可怜的模样,判若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