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聂刚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。
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,像是有人用钝斧子在里面不停地凿。喉咙干得冒火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睁开眼睛,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,勉强能看见自己蜷缩在冰冷的铁板上。
他想动一动,却发现手脚都被什么东西绑着。不,不是绳子,是更粗糙的东西——麻绳,粗糙的纤维已经磨破了他手腕的皮肤,火辣辣地疼。
“妈……”他刚发出一个音节,就被自己嘶哑的声音惊住了。
“醒了?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。紧接着,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直射过来,聂刚本能地闭上眼睛,眼皮被强光刺得生疼。
“哟,这小崽子醒了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这个声音他记得——是那个黑痣男人。但此刻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假意温和,只剩下冰冷的漠然。
手电筒光移开了,聂刚勉强睁开眼睛,适应着昏暗的光线。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类似货车车厢的空间里,但比普通的车厢要小。车厢两侧焊着铁栏杆,将中间隔出一个个狭小的空间,像……像镇上牲畜市场关猪的笼子。
而他,就蜷缩在这样的一个铁笼里。
笼子很小,他只能蜷着身子坐着,连腿都伸不直。铁栏杆锈迹斑斑,散发着浓重的铁腥味。车厢里不止他一个人——借着从车厢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他看见对面、旁边的笼子里,都蜷缩着小小的身影。
“呜……我要妈妈……”一个细小的哭声从对面传来,是个女孩的声音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闭嘴!”黑痣男人粗暴地踹了一脚铁笼,发出“哐当”的巨响。女孩吓得立即噤声,只发出压抑的抽泣。
聂刚的心脏狂跳起来,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他想起来了——米花糖、黑痣男人、越来越模糊的意识、被扔进黑暗中的颠簸。
他被拐卖了。
这个词他在镇上广播里听过,在大人吓唬小孩的故事里听过。那些大人说,被拐走的孩子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,会被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些会被打断手脚去街上要饭,有些会……
聂刚打了个寒颤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他想妈妈,想爸爸,想家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,想妈妈煮的红薯饭。他不要新书包了,他只要回家。
车子在颠簸中行驶,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身体撞在冰冷的铁栏杆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,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车厢里没有窗户,只有从门缝和车厢板缝隙透进来的光线,能让他勉强分辨白天和黑夜。
第一次停车是在深夜。
车厢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,刺骨的冷风灌了进来。聂刚冻得浑身发抖,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秋衣,而外套和书包都不见了。
手电筒光再次扫过车厢,黑痣男人和一个瘦高个***在门口。瘦高个手里提着一个麻袋,从里面掏出几个硬邦邦的馒头,隔着铁栏杆扔进各个笼子。
“吃!”
聂刚看着滚到脚边的馒头。那馒头又冷又硬,表面已经有些发霉的斑点。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,胃饿得发疼,可看着那个馒头,他一点食欲都没有。
“不吃就饿着。”黑痣男人冷笑着,“饿几顿就知道吃了。”
对面的笼子里传来咀嚼的声音,那个女孩在吃。但很快,聂刚就听到了呕吐的声音——女孩把刚吃进去的馒头全吐了出来,哭着说“馊的”。
瘦高个男人走进车厢,用一根木棍狠狠捅了一下女孩的笼子:“吐了也得吃!再吐就打!”
女孩吓得浑身发抖,重新捡起沾满呕吐物的馒头,一边哭一边小口小口地啃。
聂刚看着这一幕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但他不敢哭出声,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,让泪水无声地浸湿裤腿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厢门再次关上,黑暗重新降临。车又开始行驶。
这一次,聂刚在黑暗中摸索着,找到了那个发霉的馒头。他闭上眼睛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馒头又干又硬,带着一股酸涩的馊味,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。一口,两口,三口……每咽一口,他都想吐,但他忍住了。
他得活着。活着才能回家。
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,在他六岁的心脏里点燃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聂刚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。
车子通常只在夜里行驶,白天会停在某个偏僻的地方。每隔一天会停一次车,给他们发水和食物——永远是发霉的馒头和浑浊的水。车厢里有五个孩子,除了他和那个爱哭的女孩,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,大概只有四五岁,整天呆呆地坐着,不哭也不说话;另外两个是年纪稍大的男孩,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,其中一个脸上有块胎记。
他们很少交流。恐惧像一堵墙,隔在每个人之间。偶尔在黑暗中,聂刚能听到压抑的抽泣,但很快就会被外面男人的呵斥打断。
聂刚开始偷偷观察。
他注意到车厢门是从外面锁上的,但锁扣有些松动,每次开门关门都会发出“哐当”的响声。他还注意到,车厢底板有几处木板已经腐朽,能隐约看见下面行驶过的路面。有一次,他透过一道较宽的缝隙,看见了外面的星空——那么美,那么远,和在家时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他想家了,想得心口发疼。
那天夜里,车子突然急刹车。聂刚整个人撞在铁栏杆上,额头磕出一道口子,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手电筒光的晃动。
“检查!开门!”
是穿制服的人!聂刚的心脏狂跳起来——是警察!一定是警察来救他们了!
其他孩子也骚动起来,那个爱哭的女孩忍不住发出了呜咽声。但下一秒,黑痣男人压低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:“都别出声!谁出声就弄死谁!”
瘦高个男人迅速拉开驾驶室和车厢之间的小窗口,压低声音威胁道:“都趴下!不许动!不许出声!”
聂刚看见,瘦高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——那是一把刀。
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瞬间瘪了下去。聂刚和其他孩子一样,乖乖地趴下,一动不敢动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大得像打鼓。
车厢外,警察和司机在说话。
“这么晚了还跑车?拉的什么?”
“哎哟同志,我们是运饲料的,赶着送到养殖场去。”这是司机的声 音,谄媚中带着紧张,“这是证件,您看看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聂刚屏住呼吸,指甲深深掐进手心。他多想喊出来,多想捶打车厢,告诉警察这里面有孩子,有五个被拐卖的孩子。
可是那把刀的寒光,还印在他的脑海里。
“行了,走吧。夜间行车注意安全。”
“谢谢同志!谢谢!”
车子重新发动,缓缓驶离检查点。车厢里的五个孩子,谁也没有出声。希望来了,又走了,像一场短暂而残忍的梦。
不知是谁先开始的,低低的啜泣在车厢里蔓延开来。这一次,连黑痣男人都没有呵斥。车厢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,浓得化不开。
聂刚摸着自己额头的伤口,血已经凝固了,结成了硬痂。疼痛是真实的,伤口是真实的,这铁笼是真实的,这一切都不是梦。
他不再哭了。
他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,透过木板的缝隙,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。远处有零星的灯火,那可能是某个村庄,某个小镇,某个有妈妈煮饭、爸爸回家的地方。
那些灯火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视野里。
车子继续向北,向着未知的、更寒冷的远方驶去。
聂刚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膝盖。他想起妈妈常唱的一首儿歌,歌词已经记不清了,但调子还记得。他在心里默默地哼着,一遍,又一遍。
哼着哼着,他睡着了。
在梦里,他回到了家。妈妈在灶台前煮红薯饭,热气腾腾的。爸爸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新书包,红色的,上面印着变形金刚。
“刚仔,看爸给你买什么了?”
聂刚笑着跑过去,却在快要碰到书包的那一刻,梦醒了。
眼前依然是冰冷的铁笼,颠簸的车厢,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额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聂刚摸了摸那道伤疤,把它深深地记在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