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分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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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在第七天凌晨停下了。
这一次,刹车来得异常猛烈。聂刚在睡梦中被甩向铁栏杆,额头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撞在冰冷的铁条上,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。其他孩子也陆续醒来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但没有人说话——经过这些天的煎熬,连那个最爱哭的女孩都学会了沉默。
车厢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两个人。
铁锁“哗啦”一声被打开,刺眼的手电筒光像手术刀一样切开车厢里的黑暗。聂刚眯起眼睛,看见黑痣男人和瘦高个站在门口,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个陌生男人,都穿着深色旧衣服,脸色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阴沉。
“都出来!”黑痣男人粗声粗气地喊道。
瘦高个挨个打开铁笼的门锁,用木棍捅着孩子们:“快点!磨蹭什么!”
聂刚手脚并用地爬出笼子。在狭窄的空间里蜷缩了这么多天,他的腿脚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,刚站起来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。膝盖磕在车厢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废物。”瘦高个骂了一句,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拽了起来。
五个孩子被赶下车,在寒风中排成一排。聂刚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——这是一个废弃的砖瓦厂,四周是半倒塌的砖窑和高耸的煤堆。天还没亮,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,在浓雾中晕开一圈模糊的光。
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聂刚只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,冻得浑身发抖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他环顾四周,其他孩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:爱哭的女孩抱着胳膊,嘴唇已经冻得发紫;那个呆呆的小男孩眼神涣散,似乎对寒冷毫无反应;两个年纪大点的男孩中,脸上有胎记的那个正警惕地看着周围,另一个则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站好!”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上前来。他约莫五十岁,穿着件军绿色棉袄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冷笑。
疤脸男人手里拿着手电筒,像检查货物一样,挨个照着每个孩子的脸。刺眼的光让聂刚不得不闭上眼睛。
“这个,”疤脸男人指着那个呆呆的小男孩,“精神有问题?”
“路上受了点惊吓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黑痣男人连忙赔笑,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。
疤脸男人没接烟,继续检查。他捏了捏聂刚的脸,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,然后让他转过身,拍了拍背,又检查了手脚。
“这个体质还行,就是瘦了点。”疤脸男人对身后的一个矮胖男人说,“老四,你看看。”
叫老四的矮胖男人走上前,他的动作更仔细,甚至翻开聂刚的眼皮看了看瞳孔。聂刚闻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草药味,混合着烟草和汗臭,令人作呕。
“能干活。”老四下了结论。
接下来,疤脸男人又检查了其他孩子。他让那个爱哭的女孩张开嘴,女孩哆嗦着照做了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“哭什么哭!”疤脸男人不耐烦地呵斥,然后对黑痣男人说,“这个太爱哭,卖不上价,除非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黑痣男人会意地点点头。
检查到脸上有胎记的男孩时,疤脸男人皱起了眉头:“这个记号太明显。”
“但身体壮实,七八岁了,能当半个劳力用。”黑痣男人赶紧说。
疤脸男人没说话,继续检查最后一个男孩。那男孩一直低着头,疤脸男人用手电筒托起他的下巴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小子长得挺周正。”
聂刚这才注意到,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孩,确实有一张清秀的脸,虽然此刻脏兮兮的,但五官很端正。
“是吧?我也觉得。”黑痣男人得意地说,“这可是这批货里成色最好的。”
疤脸男人点点头,示意检查结束。他和另外两个男人走到一边,低声商量起来。夜风断断续续送来一些词语——“山区”、“渔村”、“马戏团”、“采生折割”……
聂刚听不懂“采生折割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,比夜风还要冷。
商量了大约十分钟,疤脸男人走回来,开始“分拣”。
“这个,”他指着呆呆的小男孩,“老四,你带走,看看能不能治好,治不好就处理掉。”
老四点点头,上前拽过小男孩。小男孩被拽得一个趔趄,但没有反抗,只是呆呆地跟着走,消失在砖窑的阴影里。
“这个爱哭的,”疤脸男人看着女孩,“送到南边渔村,那边不挑,能生养就行。”
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上前,拉起女孩就走。女孩终于反应过来,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不要!我要回家!妈妈——妈妈——”
哭喊声在空旷的砖瓦厂回荡,凄厉得令人心悸。戴帽子男人捂住她的嘴,粗暴地把她拖向停在远处的一辆摩托车。
“至于这三个男的,”疤脸男人看向剩下的三个男孩——聂刚、胎记男孩和清秀男孩,“老三,你带走,老规矩,先训,训好了再出手。”
被称作老三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睛很小,看人时眯成一条缝。他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,数了几张递给黑痣男人。
“数数,三千五,这三个的钱。”
黑痣男人接过钱,蘸着口水仔细数了两遍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谢谢三哥,下次有货还找您。”
交易完成了。
聂刚眼睁睁看着那个呆呆的小男孩和爱哭的女孩被带走,消失在黑暗中。他突然意识到,这就是“处理”——像处理货物一样处理人。价格、成色、用途,他们就像集市上待售的牲口,被挑选、分类、定价、转手。
“走!”老三踢了聂刚一脚。
三个男孩被推搡着,走向砖瓦厂深处。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,车窗玻璃被涂成了黑色。
上车前,聂刚最后看了一眼天空。天快亮了,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几颗残星还挂在那里,冷冷地闪烁着。他突然想起,在家的时候,妈妈总在这个时候起床做饭。灶膛里的火光会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温暖而安稳。
车门“砰”地关上,黑暗再次降临。
面包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,然后驶上了相对平整的公路。聂刚蜷缩在车厢地板上,两边分别是胎记男孩和清秀男孩。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厢铁皮震动的声音。
胎记男孩忽然低声开口:“我叫大勇,七岁,从湖南被弄来的。”
聂刚愣了一下,也小声说:“聂刚,六岁,贵州。”
“我叫小文,”清秀男孩的声音很轻,带着哽咽,“也是六岁……我想我妈妈了。”
大勇冷笑了一声:“想有什么用?得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聂刚问。
大勇还没来得及回答,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,三个人滚作一团。紧接着,车子停了下来。
车门被拉开,老三那张精瘦的脸出现在门口。
“都下来!”
眼前是一个破败的院子,院墙是用碎石和黄泥垒成的,已经塌了好几处。院子里有三间低矮的平房,窗户玻璃碎了几块,用塑料布胡乱地糊着。院子一角堆着些杂物,隐约能看见几个破轮胎和一堆废铁。
“从今天起,这儿就是你们住的地方。”老三指着中间那间屋子,“进去!”
屋子里比外面更暗,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。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,聂刚看见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角落里铺着些干草,勉强能算作“床铺”。墙壁上布满霉斑,墙角结着蜘蛛网。
“听着,”老三站在门口,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,“在这儿,要守规矩。第一,不准大声说话;第二,不准乱跑;第三,让干什么就干什么,不准问为什么。听明白没有?”
三个孩子点了点头。
“说话!哑巴了?”
“明、明白了。”小文小声说。
“明白了。”聂刚和大勇也跟着说。
老三满意地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三个冷馒头扔在地上:“今天先歇着,明天开始干活。记住,谁要是敢跑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腰间抽出一根皮带,在空中甩了甩,发出“啪”的脆响,“这就是下场。”
门被关上,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。
屋子里陷入一片昏暗,只有从门缝和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。聂刚捡起地上的馒头,分给大勇和小文。馒头又冷又硬,但比起在车厢里吃的发霉馒头,已经好多了。
三个人默默地吃着,谁也没说话。
吃完馒头,大勇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聂刚也凑过去,看见老三正在院子里和一个女人说话。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,穿着件花布袄子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说话时手舞足蹈,声音尖利。
“……这次货色不错,那个脸上有胎记的,力气大,能干活。那个小的,看着机灵,训好了能卖个好价钱。至于那个长得周正的……”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接着是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。
聂刚听得脊背发凉。
“他们在说我们。”大勇低声说。
“我们会被卖到哪里去?”小文带着哭腔问。
大勇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院子里的两个人,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冷硬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不管卖到哪里,我们得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聂刚问。
“等。”大勇说,“等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大勇转过身,在昏暗的光线中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:“逃跑的机会。”
聂刚的心猛地一跳。逃跑?在这陌生的地方,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,怎么跑?跑哪里去?
但他看着大勇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。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孩,似乎在经历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,思考着他不懂的问题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大勇赶紧退回来,三个人重新在草堆上坐下,装作什么也没发生。
门开了,老三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盆水。
“洗洗,脏得跟猪一样。”
盆子被扔在地上,脏水溅了一地。老三又扔下三块破布,转身走了,重新锁上门。
聂刚看着那盆浑浊的水,水里倒映出三个模糊的影子——脏兮兮的脸,乱蓬蓬的头发,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恐惧。
他蹲下身,用破布蘸了点水,开始擦脸。水很凉,布也很粗糙,擦在脸上有点疼。但擦掉脸上的污垢后,他感觉清醒了一些。
擦完脸,他又开始擦手。手腕上被麻绳绑过的伤痕已经结痂,留下一圈深红色的印记。他摸了摸额头,那里的伤口也结痂了,摸上去硬硬的,凸起一道棱。
这些伤痕,他会永远记住。
夜幕降临,院子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。从门缝看出去,能看见老三和那个女人在灯下吃饭,桌上摆着几盘菜,隐约能闻到肉香。
聂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他这才想起,从早上到现在,他只吃了一个冷馒头。
“饿吗?”大勇忽然问。
聂刚点点头。
“我也饿。”小文小声说。
大勇没说话,只是盯着门缝外的灯光,眼神复杂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我妈做饭可好吃了,她做的红烧肉,我能吃三碗饭。”
“我妈做的红薯饭最好吃。”聂刚说,声音不自觉地哽咽了。
“我想回家……”小文又哭了起来,但这次他压抑着声音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屋子里陷入沉默。三个被拐卖的孩子,在这个破败的屋子里,想着各自的家,各自的妈妈,各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夜深了,院子里的灯灭了。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聂刚躺在干草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身下的干草扎人,屋里的霉味刺鼻,但比起车厢里的铁笼,这里至少能伸直腿了。
他想起白天被带走的那个小女孩,她的哭喊声还在耳边回荡。他也想起那个呆呆的小男孩,被那个身上有草药味的老四带走,不知道“处理掉”是什么意思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还有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,那个检查他们像检查牲口一样的男人。他说的那些词——“渔村”、“马戏团”、“采生折割”——每一个都让聂刚感到莫名的恐惧。
“大勇。”聂刚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‘采生折割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黑暗中,大勇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聂刚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“就是把小孩……弄成残废,然后让他们去街上要饭。”
聂刚浑身一颤,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“那个呆呆的小男孩……”他不敢说下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大勇的声音很冷,“但我们不能变成那样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会变成什么样?”小文带着哭腔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月光静静地照进屋子,照在三个蜷缩在干草上的孩子身上。他们那么小,那么瘦,在巨大的黑暗和未知的命运面前,脆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聂刚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,他听见大勇低声说:
“我们要活下去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”
这句话,聂刚记了一辈子。
而在这个夜晚,在距离清水镇一千多公里外的贵州山区,聂刚的父母刚刚结束又一整天的寻找,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。
聂刚的母亲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儿子穿过的一件小衣服,眼睛已经哭肿了,再也流不出眼泪。父亲蹲在院子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脚边散落着一地烟头。
镇上的民警下午来过,说已经立案,会尽力查找,但让他们“做好心理准备”。
“这么多天了,孩子恐怕……”民警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聂刚的母亲突然站起来,冲进屋里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。那是聂刚去年在镇小学门口拍的,照片里的孩子笑得灿烂,缺了一颗门牙。
“我的刚仔……一定会回来的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。
窗外,夜风呼啸而过,吹得老旧的木窗吱呀作响。
这个夜晚,有很多人无法入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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